二十年前,一位来自中国大陆的新移民执意寻找“真正的海狸毛”,却无法接受真正的海狸毛看起来不像她想象中的海狸毛。由此展开的,不只是一次跨文化消费经验的碰撞,更是一场关于“真假”的思辨。作者记述的是一段移民初的职业亲历,以加拿大皮草店为现场,将历史、商业、移民经验与人物观察交织于同一叙事时空。海狸毛这一具体物件不断牵引叙述者的意识穿越于现实与历史之间,使殖民时代的毛皮贸易、移民社会的身份经验与当下的消费心理在同一个现场彼此映照。当皮草已淡出时代中心,这篇旧文今天读来仍令人心悸,或许它真正留下的不是关于皮草,而是关于人们为何总要借助某种外在标识来确认“真”的焦虑。二十年过去,这种焦虑并未消失,只是换了各种新的名目而已。
——编者按

本文作者宇秀,摄于洛克菲勒中心
那个女人直冲冲地进来, 似乎全然没当走进的是一间华丽的皮草店, 倒像是冲着即刻就要收市的黄鱼摊档口。她看上去约莫五十岁以上的年纪, 并没有风韵犹存的意思。但不管外表如何,这样的年纪对于皮草店的销售员来说总是有魅力的, 相反一般三十岁以下的时髦女孩进来, 销售员并不会对她们抱什么希望。皮草这种奢华的服饰是有一定经济实力也有一定阅历,当然也就跟着有一定年龄的女人才能够消费的。
径直而来的女人有一张老式的中国面孔,上面镶嵌着一双略微浮肿的肉里眼,眼光里并无具体的目标, 若说有的话也就是稍后转向了我这个跟她同种的中国面孔。
海狸毛呢?那儿是海狸毛?女人带着东北口音,嗓门大大的。
我简直被同胞的气势镇住了,这哪是问海狸毛?就跟问鸡毛的似的。我想。
我的洋经理是个目光犀利的加拿大女人, 从二十岁起就吃上了皮草销售这碗饭。她扫了一眼那直冲冲进来的Chinese, 迅速递了个眼色给我。
洋经理和洋人同事在看待华裔顾客时并不像看待西人顾客那样以貌取人,从客人的穿戴、举止、气质去判断有无可能在这里消费一把。倒是这样直冲冲进来的、带着十二分土气、全然没有在高档场所拿捏自己的率性十足的Chinese,是很有可能刷了卡拎了某件皮草出门的。经理递给我的眼色就是这个意思。
常听洋同事们议论中国现在有很多新富豪,她们称这些New Rich 富裕的速度太快,还来不及使他们具有享受高档物品所应有的审美能力和贵族气质。但他们太有钱了!那不屑的口气里也难掩羡慕和一丝妒意。其实历史上,早期的美国人也是被欧洲人看不起的,欧洲人也认为当时的美国人没有品味,这种感觉到现在依然存在。
无论如何,有钱, 对于做销售的人是最有吸引力的事实。全世界的生意人都是务实的,特别是做皮草这类奢侈品销售的人, 眼睛像把锥子直接钻到人家口袋里面去。眼下全世界都在抓“中国机会”,甭管意识形态多么不同; 以世界游客为主要销售目标的这间皮草店的经理当然也是要抓住中国客人的,才不管他们有没有Taste(品味)。当然我的洋经理和洋同事们也知道华人里面也不乏有taste的, 但是有taste的人大多并没有那么多钱可以来消费昂贵的皮草,或者还有审美与价值观的取向,并不钟情奢华的皮草。香港97回归前后几年是有的, 那些被97回归中国吓到了加拿大来的香港富婆在移民加拿大的头几年常常是这里的主顾,但是这些年风水就轮转了。那些香港富婆的口袋和银行里的户口都急剧缩水,再不就卖了房屋车子家具回流香港或者转道大陆去了,剩下的也就要捂紧荷包过日子了。
我接过了经理的眼色,走近呼叫着海狸毛的女人。这时, 店堂里正在播放着一首美国乡村歌曲:If I have million dollar(假如我有一百万美元)。歌曲里的流浪汉唱道,假如有了一百万除了买奢华的车子家具,也要买fur(皮草)……
离近了,看得出她穿了件上好的皮衣, 但是那皮衣已经被蹂躏得没有款型了,也不知是脂肪厚还是里面的衣服穿得过多, 那皮衣弄得像件窝囊的棉袄罩衫。说实话我真是很佩服把昂贵精致的物品弄得那么不像话的人, 是不是也是一种大气啊?
这个径直来问海狸毛的女人, 我肯定她是要买了带回中国去的, 因为在诸多的皮草中,海狸毛是最具有加拿大特色的毛皮。我碰到不少国内来的观光客, 特别是东北口音的,一看狐狸毛或水貂皮就很不屑地说,咱们那块儿都有,不希罕,就我柜子里还搁着两件呢!不过她们往往说着说着就长长短短地试了一大堆了, 累得我胳膊酸疼, 最后客人走了,我还得跟洋经理解释为什么客人试了一大堆都不满意。这方面,日本客人就比较有分寸, 若不打算购买, 一般是不会轻易试穿的, 她们会如实说这个太贵了,没有打算买,只是看看。 当销售员鼓励她们试穿, 她们就温和地摆摆手,顶多试一两件, 然后抱歉地还给销售员。
再说回到海狸毛,国内来的客人还真是没几个认识的。但是进到这间皮草店的客人大多还是耳闻加拿大皮草在世界上的名气的。

早期加拿大印地安人,海狸狩猎者
大约在17世纪至18世纪加拿大早期历史上, 移居加拿大的法国人和之后移居来的英国人就不断的为了毛皮贸易发生战争, 而毛皮贸易在当时是加拿大的主要经济。当时的加拿大人主要是土著印地安人和爱斯基摩人, 毛皮是他们赖以为生的主要生活资料。掌控了毛皮贸易就等于把当时的加拿大抓到了手里,进而也就可以控制这片新大陆了。英法两国终于爆发了七年战争, 最终英国人在多年的争夺毛皮贸易和加国控制权的战争中获胜, 成为加拿大唯一的统治者; 而战败于魁北克的法国人在1763年英法共同订立的“巴黎和平条约”之后, 退守魁北克省。至今魁北克省依然以讲法语为主。
在我所接触的加拿大本土顾客中, 对皮草一往情深的大多还是英裔和法裔的后代,可见皮草与老牌“帝国主义”的渊源。虽说当时的皮毛主要是来自印地安土著人,历史学家认为那些印地安人是最早从亚洲来的,有人甚至认为他们就是CHINESE。如果这样说来,与皮草的渊源华裔是要早于那些“帝国主义”了。可是实际生活中, 我们跟那奢华的皮草总是搁着一层。这或许有点像花农种植和出售鲜花, 但鲜花却并不属于他们的生活。本来花农拥有鲜花是真的, 可他们抱着鲜花的样子就是有点不像了。这里的蹊跷若追究起来就深刻了,且放着吧。
说到老牌“帝国主义”就让人马上想到那些个穿着燕尾服的公爵伯爵什么的老贵族,难怪那些洋人即使皱纹像木刻一样的老妇, 一穿上那些皮草, 哪怕只是戴一顶貂皮帽子, 就立刻摇身一变如好莱坞黑白片里出来的了;而咱们大多数同胞把那皮毛一弄到身上,要么像打猎的, 要么就跟智取威虎山似的。想来也不仅仅是身材与面部轮廓立不立体的物种问题。看过宋美龄穿着毛皮长大衣的样子,那风度气质加上一副清秀的东方面孔,其风采魅力绝对不比洋人逊色。
再说回到加拿大历史上的毛皮贸易之战, 那毛皮贸易的核心便是BEAVER(海狸)。当时海狸分布在北美的绝大部分地区, 数目估计在一千万只到四千万只之间。在所有毛皮交易中,其他的毛皮和交换的商品都要换算成海狸皮来计算。一张上好的海狸皮可以兑换半磅米色的珠子, 四分之三磅彩色珠子、一只黄铜壶、一磅铅弹、一磅半火药或两磅糖。其实最初北美吸引欧洲人的是加拿大纽芬兰附近的鳕鱼资源, 而当地的印地安人看到欧洲人随身携带的铁器、小镜子、小珠子等用品非常渴望, 就拿出自己所拥有的海狸皮进行交换。
自从法国探险家卡蒂埃在加拿大的圣劳伦斯湾探险时同印地安人进行过交易后, 毛皮交易就从其他行业中脱颖而出, 成为北美历史上最具有传奇色彩的行业。
现在加元的五分硬币上一面是伊丽莎白女王头像,另一面就是海狸。和枫叶一样,海狸也是加拿大的象征之一。我接触到的加拿大本地顾客触摸到海狸毛就会流露出由衷的喜爱之情, 抚摸着海狸毛的手就仿佛抚摸婴孩似的。海狸毛皮不像貂皮那样华丽, 但更柔软温暖。

这只海狸看上去是不是有点像刺猬或者松鼠?
如果说貂皮是一个傲慢冷漠的贵妇, 那海狸毛则如同一个柔情万般的淑女或贤妻。海狸本身性喜群栖,巧于筑巢;其毛色淡褐, 短而柔软, 叫人一触摸到就忍不住想贴在脖颈和脸颊。 那些陪同太太来的洋先生摸到海狸毛就会忍不住说, 哇, 好软啊, 好舒服啊!我就趁机说, 如果你太太穿在身上了,任何时候你只要和她在一起就可以享受这好软好舒服的感觉了!洋太太总是仰着脸渴望地看着先生,先生就搂住太太说,可以考虑。
可惜这天冲着海狸毛来的女人没有先生一起来。
哪儿呢?哪儿是海狸毛啊?
那女人问得直截了当。
我领她走到PAULA LISHMAN货品区域。这个品牌是在皮草界享有盛名的地地道道的加拿大货, 从材料、设计、制作到最后的成品,完全的加拿大。它并不像其他品牌会采用不同的动物毛皮, PAULA LISHMAN是清一色地采用海狸毛来设计和制作,从长大衣、到中镂、短夹克、马甲、披肩、帽子等等,无一不是海狸毛。对海狸毛感兴趣的顾客一定是要来看看PAULA LISHMAN的。
哪儿呢?哪儿是海狸毛啊?
那女人急不可耐。其实她的手正好搭在一件海狸毛大衣上,却并不像通常我接待的顾客那样因手感引起视觉的欣赏,然后啧啧赞叹,多么柔软啊!她没有, 她的手搭在那柔软的海狸毛上,眼睛仍然盯着我问, 哪儿呢?
她不认识海狸毛,我是可以理解的, 特别是 Paula Lishman 这个品牌的海狸皮草不是她想象中皮草服装——那种一眼就看得出的动物毛。
一眼就看得出是狐狸毛还是貂皮或其他什么毛的, 在皮草业内被称为 traditional fur (传统皮草);而Paula Lishman 是像绒线一样编结出来的皮草服装, 比起传统皮草有更多的款式变化, 而且轻柔曼妙, 是现代皮草时尚舞台上的宠儿。比如一款大披肩可以变幻出多款型的帽子,围巾、衣服等, 当我“秀”给客人看的时候, 简直自己就觉得像是在变魔术一样的。 而且这个品牌讲究手工制作, 每一款都像是精致的手工艺品, 每件该品牌的皮草如同新生儿一样附有出生证明, 被缝制在衣物衬里, 表明该件衣物的成份含量、款式类别、染色、制作人等明细,显然这不会是流水线上出来的批量商品, 其身价也就不同了。这种编结出来的皮草不像传统皮草那令穿着者容易显得老气横秋, 她给予穿着者的是妩媚性感的雍容。因此Paula Lishman在时尚界被誉为“性感皮草”。当然,这种性感皮草对于穿着者的身材也是比较挑剔的,比如身形比较发福的, 穿起来就不如传统皮草了。传统皮草是整张皮子制作的, 有厚实的衬里, 穿在身上比较挺括, 不显示身体曲线。而编结的皮草柔软随身,也就容易暴露身材的缺陷。不过这类皮草的多功能披肩却是任何身材的人都可以选择的, 而且不拘年纪。
这个品牌就是设计人加拿大妇女Paula Lishman 的名字,她是世界上首位发明将皮草切割成类似绒线一样的线条,然后以不同的针法加以编结, 使以往款式单调刻板的皮草服装呈现出千姿百态的浪漫, 充满了柔媚的女性味。我碰到的加拿大顾客一提到她的名字就由衷地赞叹和骄傲。我曾经在一篇英文文章里读到有关Paula Lishman的故事, 加拿大人把她当作“英雄”。加拿大的历史很短, 到2006年的今天也不过一百二十九年,不像中国几千年的历史长河, 数不尽的风流豪杰英雄壮举。加拿大崇尚的英雄与我们华人从小灌输的英雄的概念不大一样;他们也不像美国人那样崇尚007式的智慧硬汉、史瓦辛格那样肌肉发达的变形金刚似的超人。他们喜欢的英雄很平和,比如一个坚持长跑的残疾人Terry Fox 就是感动无数加拿大人的英雄。又如, 这位发明皮草编结的时尚界女性——Paula Lishman. 有一次, 碰到一位优雅的中年白人女性带着她的颤巍巍的却不失优雅的母亲专门来看Paula Lishman的皮草,那人到中年的女儿悄悄问我, 你见过Paula Lishman吗?然后她很自豪地说她和母亲都见过她, 还听过她讲话, 说她很Nice(亲切), 也很fun(有趣)。然后母女俩抚摸着柔软的海狸毛披肩,好像在抚摸着Paula Lishman编结海狸毛的手。
这就是海狸毛?海狸毛就是这样的?!
我的同胞叫道,她大惊失色的样子, 好像被谁踩了尾巴似的。弄得收银台后面的洋经理迅速拎起警惕的眉毛,朝我递过来一个大大的问号。尽管我已经跟这位冲着海狸毛来的同胞女性讲了Paula Lishman皮草的特色, 但她一个劲地摆手说, 这,这这哪像海狸毛啊?跟我想的太不一样了!花两三万块钱买回去(她已经把吊牌上的标价换算成人民币了), 人家还以为我穿的是假的呢!
我明白了,她认为真的皮草就是那种整张皮子做出来的传统皮草。于是我就领她去看另一种工艺的海狸毛大衣和夹克——Sheared fur。这种剪绒式的皮草倒是整张皮草裁剪制作的, 与传统的一眼就看得出是什么动物毛的皮草不同是, 它经过了修剪,甚至把夹杂在皮毛当中的硬杆都摘除了,看上去像丝绒一般。即使貂皮毛那样银针似闪亮的皮毛经过修剪, 就很难凭肉眼判断出是水貂皮草了, 但是这种剪绒水貂皮, 像月光下流动在青石板上的泉水。西人都很喜欢这种看上去不像真的动物皮毛的皮草, 穿上去轻软, 保暖效果好, 而且还不用担心走在街上会被环保和动物保护主义者丢鸡蛋。 那些洋女人说到自己穿的是真的,而人家以为是假的,就得意得朝我挤挤眼, 然后说自己知道是真的就是了, 别人看不出来,可自己暖和舒服呀!
还没听我讲完这种剪绒皮草的好处, 我的同胞就直摇头,并连连说,不行不行, 这跟假的似的!花那么多钱买回去,人家还当我穿的是假的呢!
市面上确实是有很多看上去像这种剪绒毛皮的化纤材料的服装, 最常见的是在一些冬装领口、袖口滚一圈这样的绒毛边。做得好的还真让人莫辨真伪呢。但是用手一摸就不同了,真的皮毛很松软, 好似每一根绒毛里都有空气在流动, 假的那种就涩涩的, 即使柔软却不柔滑。那女人仔细摸了摸,也说是不一样, 但是她还是坚持说。不行不行,跟假的似的, 花那么多钱买件假的似的皮草,不冤枉了吗?!
我不好跟客人辩论, 只好尊重她对这真的皮草的假的感觉, 目送着她嘟嘟哝哝着离去的背影。突然想到多年前母亲在上海帮我买过一条印花的晴纶毛毯,看上去很像真的羊毛毯,
不过价钱就便宜多了。记得表姐抖开一看就啧啧地赞此毛毯“噱头”好,夸我妈买得很值得。不过后来我盖到了身上到底是感觉不如家里那条破旧的真羊毛毯暖和。
正想着, 被经理的叫声打断, 原来有个长头发的客人正在看Paula Lishman 的海狸毛披肩。我看到她的淡褐色长发披了一后背,跟她身边架子上挂着的那条海狸毛披肩类似的颜色。我一向羡慕别人有一头漂亮头发, 那种颜色淡淡的头发配上白人有几颗雀斑的脸也是很可爱的。但是如果我染那样颜色的头发, 就一定会让人家以为像白毛女在山洞里过了数年野人的生活。还是保持自己的黑发吧,就是上了年纪要染,也还是染上帝原本给的毛色, 不过洋人看到有一头黑缎子似的头发的中国女人也是羡慕的。上帝都是帮人类搭配好的, 什么肤色配什么颜色的头发。

我朝那个淡褐色长发披了一肩的“老外”说了声Hello, 她转过头来却让我一愣:她的毛色毫无疑问是假的, 因为她跟我一样是黄皮肤的脸。
(选自中国工人出版社2007年1月出版《一个上海女人的温哥华》,原题为“海狸毛及其他毛的真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