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丝玛丽的“辣嫂尼亚”_岁月留痕_文狐网

柔丝玛丽的“辣嫂尼亚”

施天权|436次浏览|个人主页

 

       1990年初,我孤身只影,一个人提了两个箱子到了美国。那时候只想早点出国,什么要求都没有,只要有哪个大学愿意接受我做访问学者就行。就这样,我先在加州大学北岭分校呆了一个学期,之后转到了在尤金市(Eugene)的俄勒冈大学。尤金市以“艺术与户外运动之城”闻名,享有“田径之都”美誉,但那时对于我这个在举目无亲的异乡客,只感到自己像掉进了茫茫无际的汪洋大海中,不知道狂风巨浪会把我卷到哪个角落,心里七上八下的,没有一点归属感。

       大学的国际部可以帮助外国学生学者联络美国家庭,我到那里去登了记。过了几天,我正在学校图书馆看书,一位高高的白人老太太走了进来,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她照着那张纸条一边念一边慢慢地走,轻轻地呼唤着:“天,天……”。我心里咯噔一下,似乎有第六感官觉得是在找我,于是慢慢地站起来答应了她。果然,她卷着舌头,吃力地尽量想把音发准:“Tian Kuan, Shi”,我笑着点头,她开心地拉起我的手,把我带到了她的家里。

 

作者在俄勒冈大学做访问学者时与柔丝玛丽合影

 

       这是一个典型的美国中产阶级家庭,舒适,富足,她一个人住着一套带前后花园的独立屋。她告诉我,她名叫柔丝玛丽(Rosemary),她的丈夫原来是俄勒冈大学的总工程师,前不久刚刚去世,她正想找一个女伴一起住,学校向她推荐了我。我们俩似乎是一见钟情,谈得非常投缘,她建议我马上搬过来跟她同住,我反倒犹豫起来,告诉她我这学期晚上有课,那时我还没有车子,坐公交车去她那里太费时了。老太太竟随即回答说:“没有关系,我每天开车接送你就是了。”我想想还是觉得不妥,就告诉她说等这学期课程结束后再说,眼下我先来过周末。于是,每个周末柔丝玛丽都开车来把我接到家里去。

       也许是想吸引我早点去与她同住,每次去她都会准备丰盛的饭食款待我。她在厨房灶头忙忙碌碌,我就站在她身旁陪她说话。她说她有过一个儿子,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出车祸死了,当时她真觉得这辈子再也不会笑了。她还有女儿女婿,两个外孙,一个外孙女,就住在离她家一个半小时车程的地方,但他们很少来看她,而且女婿还不准她接近孩子,说是生怕她的旧思想会带坏下一代。她噙着眼泪说着,我心中一阵阵唏嘘,美国老人物质富庶,生活可真是孤单啊!

       到了感恩节那天,她早早地来学校接我。一见我,她的眼中闪烁着神秘而又快乐的色彩,好像有一个重大的秘密要向我宣示。她慎重其事地说:“天,这可是你在美国过的第一个感恩节呀!”

       她像个魔术师变戏法那样,把精心准备的道具一样样亮出来,摆到陈设得富丽堂皇的餐桌上。那些镶着金边的瓷盘,银光闪闪的刀叉自不必说,每端一道食品出来,她都要解释一通,说是第一批来到美州大陆的英国移民,遇到寒冬和食品匮乏的困窘,土著印第安人给他们送去土豆、地瓜和火鸡帮助他们渡过难关。第二年,丰收的英国移民就用这些食品答谢印第安人,这些食品也就成了美国感恩节的典型食物。“这是Yam(地瓜)”,“这是Mash potato(土豆泥)”,“这是Turkey (火鸡)”。

       突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哦,你是大学教师,这些你都知道。”然后,她话锋一转,表情也变得自豪起来:“有一样东西,你肯定没吃过,这是一道意大利菜,我也是从餐馆里学来的。”

       哇,好戏压台,柔丝玛丽似乎很懂得心理学呢!她款款地走到烤箱前面,一边看着计时器一边说:“我算好了,要烤这点时间才正好呢!”她戴上棉手套,打开烤箱,一股奶香味从烤箱里飘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从烤箱里端出一个大瓷盆,盆里的银色锡纸包着大块美食。打开锡纸,里面是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奶白色的湿润的大方饼。柔丝玛丽用刀子徐徐地剖开大方饼,切割成一个个小方块,她派了一小块到我的盘子里,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你尝尝看!”

       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心想不就是个饼吗?端到眼前一看,我愣住了。这可不是普通的饼呀,这是个千层饼呢!拿起叉子一插,可不是吗?这饼里可是花样繁多,我挑起一小块往嘴里送,哎呀呀,有菠菜的清冽,肉末的鲜美,起司的奶香,面饼的糯软,混合在一起,好像在嘴里开了个满汉全席,可真是第一回吃这种东西呢!

 

作者住在柔丝玛丽家时,女主人下厨做大餐

 

       看到我从惊讶到满意到享受的表情,柔丝玛丽得意得大笑不止:“哈哈,知道你们中国人讲究饮食,不做点别出心裁的东西镇不住你呀!”我赶快虚心向她请教,她还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说这叫Lasagna,中文听上去就是“辣嫂尼亚”,倒也好记。它要用一层薄面铺底,上面放菠菜末和肉丁拌成的馅料,再洒一层起司粒,然后又铺上一层薄面,再放上馅料和起司,再铺上薄饼,如此这般要四五层,当然还要放黄油香料等等,最后送到烤箱里烤熟。哎哟喂,这可真是个功夫活呀!

       感恩节过后不久就是圣诞假期,我搬来与柔丝玛丽同住了。我跟着她一起去教堂,教堂高大的圣诞树上挂着许多小纸条,上面写着穷孩子希望得到的圣诞礼物,有的是一条牛仔裤,有的是洋娃娃或者玩具。柔丝玛丽从树上取下几张纸条,带着我一家家超市去购买这些礼物,买回家后又教我与她一起用漂亮的花花纸张把这些礼物仔细地包好,再用彩色的缎带打上美丽的蝴蝶结,在礼包上写着孩子的名字,又开着车子带着我一包包放到教堂的圣诞树下面,自己从不署名。

       除了上课读书与打工的时间外,我都与柔丝玛丽在一起,我俩聊家常,聊时事,虽然俩人的出生地南辕北辙,成长的环境绝然不同,但对周围人和事的看法基本一致。我悟到不管是住在东半球还是西半球,老百姓都是热爱和平,追求真善美,崇尚善良正直、助人为乐。她得知我还有一个18岁的儿子想来美国读大学,就主动为我儿子做了经济担保,不久儿子也来到俄勒冈大学读书。她用自己孩子成长的故事教导我,不能把儿子揽在身边,要让他独立出去闯荡。儿子也在柔丝玛丽家住了一段时间后,离开尤金市到西雅图的华盛顿大学边打工边读书,很快融入美国生活。

       我和柔丝玛丽在一起,两个人都非常快乐。记得一次下了大雪,积雪高高堆在家门口无法开车外出。家里需要新鲜蔬菜,柔丝玛丽提议我们踩雪走路到离家最近的超市去采购。雪已止,灿烂的阳光照在皑皑白雪上闪闪发光,我俩换上高筒套鞋,嘻嘻哈哈地出了门。在超市遇到邻里熟人,大家笑眯眯地打着招呼,我最爱的上海青菜,那里要卖1.68美元一磅,折合人民币好贵哟。当时我打工的工资是每小时4.75美元,看到这个价格有点犹豫,柔丝玛丽嗔怪地笑我,拿起青菜就往篮子里放。采购了一篮子蔬菜水果后,我俩推着篮子滑雪而下,只觉得高高的天空蓝得那么可爱,朵朵白云飘洒在上面,雪花结成了美艳的晶体亮得耀眼,两个人都笑开了花。

       还有一次,流动的嘉年华开到了尤金市,圈起了好大一块地搭建了各种娱乐设施。柔丝玛丽带着我一起去玩,说她已经多年没有尝试高空转盘游戏了。我怂恿她坐上了转盘座椅,我俩束紧椅座腰带随着转椅上了几十米高的空中,两个人跟着玩家们一起高声尖叫,那种紧张刺激快乐真是无与伦比啊!

       我在柔丝玛丽家住了四年多,她比我大18岁,成了我的美国妈咪,教了我许多东西,包括美国的风土人情、政治体制、美国人的思维方式等等,也让我在美国找到了家的感觉。柔丝玛丽的家也成了大陆和台湾学生学者聚餐的好地方,我的许多朋友都在柔斯玛丽家受到过亲切的招待。与我一起打工的学生拿到毕业证书时,柔丝玛丽专门请他们吃饭,买了礼物祝贺他们。那位后来成为台湾畅销书作家的戴晨志,当时在俄勒冈大学读博士,也随我到了柔丝玛丽家作客,回台湾后还与她通信联络。期间我曾回国探亲,每次重返柔丝玛丽家,她就开心地说:“你一回来,家里的电话铃声就不断响起,这个家就热闹起来,有了活力生气。”

       尤金是我在美国的故乡,柔丝玛丽家是我的美国娘家。我获得美国永久居留证后到洛杉矶的华文报社工作。临走前她依依不舍,说道:“The house will never be the same.(这里永远不会这么热闹快活了)”我留下了一书柜的中文书籍笔记一时带不走,柔丝玛丽对我说:“我不会让任何懂中文的人进来翻看的。”她是要保护我的隐私。之后她告诉我,家里住过一个日本留学生,但没有住多久就走了,之后再没有国际学生学者来住过。

       此后,我和儿子一直与柔丝玛丽保持通信联系,还回去看望过她好几次。每年的情人节、我的生日和结婚纪念日,都会收到她寄来的贺卡,上面写着热情洋溢的暖言和祝福。而她每每收到我寄去的礼物,总是说:“I got too much. I want give away ! ( 我已经有太多了,我要给予他人)。柔丝玛丽一个人有滋有味地活到95岁,直到2023年安然离世。然而,她和她的“辣嫂尼亚”却时常令我回味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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