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陈忠实_岁月留痕_文狐网

永远的陈忠实

赛玛|1225次浏览|个人主页

       一晃,陈忠实走了已经有10年。那个写民族秘史的人,曾像灯塔一样照亮、鼓舞过我。4月29日,是先生的忌日。先生远去,风骨犹存。文学依然神圣,他永远活在我的记忆中,我从记忆深处打捞出与他相识的如烟往事……

 

‍‍       九十年代的西安,文学圈里弥漫着文字与墨香的混搭,当时我一边在医院工作,一边兼职在《女友》杂志任特约编辑,游弋于医院和媒体。提起陈忠实,他的那部白鹿原的横空出世,犹如一座青铜之鼎,屹立在中国文学的历史界碑上。

‍       我与陈忠实的第一次相遇,带着几分偶然。那天,《女友》的同事青云大姐拉着我去延河编辑部开会,开完会后她带着我去见一位“大作家”。我揣着几分好奇和忐忑,跟着她穿过编辑部的走廊,尽头一间屋子,门虚掩着。青云姐轻轻叩门,里面传来一声浑厚的“进来”,带着关中话特有的硬朗。

       推开门的瞬间,我竟愣了愣。屋子比我想象的宽敞些,让我记忆深刻的是正中间立着一个煤炉子,好像那个炉口还飘着几缕淡淡的青烟,空气里混着烟味与墨香。屋子里到处都是书柜和书,陈忠实就坐在靠窗的书桌前,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袖口挽着,手里夹着一只雪茄,抬头看我们时,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藏着一整个白鹿原的风云。

‍‍       青云大姐拉着我,热情的介绍说“陈老师,这是我们编辑部的女诗人明月,她的先生是一位藏族,在交大读博士”,陈忠实瞪大眼睛看着我说:真的莫?“这厉害咧!咱长安城还有这号人物哩!唐代文成公主出塞,你这是把松赞干布引来长安来么?”,我赶紧说:“久仰久仰,陈老师,我们都是您的忠实读者,当年读你的白鹿原都舍不得放手,现在可见到真人咧!”青云大姐接着说:“咱这长安城自古就是皇天厚土、风水宝地,不知道啥时候就能冒出来个谁”。 陈忠实老师爽朗的笑起来,他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这气氛就像那个煤炉子一样的烟火被点燃了一样。

       ‍这位从西蒋村走出的地道的关中汉子,他有张被岁月雕琢得棱角分明的关中刀客的脸,一双眼炯炯如炬,开口就是带着土腥味的关中西安话,抽雪茄的架势生猛又坦荡,活脱脱就像从他笔下的白鹿原上走下来的人物。你读他的文字,更是如老农耕地,一镢头下去,就是深植黄土的悲欢离合,《白鹿原》一出,便成了扛鼎之作,成为了一部震撼心灵值得反复思考的作品。

‍       那个时期《女友》作为畅销杂志,也会特约一些享誉文坛的大家作品,那天是青云姐向陈老师索要约稿,他们很熟,聊的都是稿件中文章的选题与篇章等细节,我坐在旁边听他们在热切的交谈着,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大名鼎鼎的陈忠实,我从椅子上起来,走到一个书柜前边望着里边的书,顺便四下打量着,陈老师说话时嗓门不小,手势也带着一股子豪爽劲儿,说到兴头上,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墨水瓶都晃一晃。

  ‍    末了,等稿件的事说完了,我们起身告辞,陈老师说等一下,他从书架上抽出新出的散文集,翻到扉页,拿起钢笔郑重地签下了他的名字,陈忠实老师客气的很,越是大作家越是虚怀若谷,我恭恭敬敬地接过书,封面上的书名也雅致得很,好像是《告别白鸽》。这名字与他沧桑坚韧的形象,有点反差,后来,这本他签赠的散文集,被我小心收在书柜里,可惜多年后因为父母老屋发大水,我那存放了多少年的旧书稿、还有曾经发表的作品和珍贵的书籍资料,全军覆没,被我弟媳一家人给一扔了之,我心疼得像是被人剜了心肝,尤其是陈忠实老师送我的第一本书,还有那些浸在水里的纸张,裹着的是我整个青春的文学梦。

 

 

 ‍     第二次见陈忠实,是在西北大学的大课堂上。那个时候我选修了西大的现当代文学课程,平日里,我对有些枯燥的文学理论课,总免不了逃上一两节,可那天听说陈忠实要来授课,赶紧蹬着自行车就往学校赶。大阶梯教室里早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都是冲着他来的。还是来迟了,座无虚席,这时看见刘建勋老师冲我招手,“明月,这边!我一看第一排边上还有个空位!”

      我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一屁股坐下,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抬头时,陈忠实已经走上了讲台。他没带讲稿,就那么站着,双手往讲台上一撑,开口就是浓浓的“陈腔”西安话:“今天咱不讲大道理,就说些实际的,谈谈选题,也可以聊聊白鹿原,同学们有啥问题就问,咱一块探讨交流。”我望向讲台上的陈老师,他显然也看到了我,他与我的眼光对视了一下,微微的笑着点了一下头,我们算是用眼光打了个招呼。

      后来就是同学们提问,关于小说的执念,白嘉轩、黑娃、田小娥、朱先生、鹿子霖等人物塑造等等,我坐在第一排,能清晰地看到他眼角的皱纹,看到他讲到动情处,眼里闪烁的光。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为什么他的文字能打动那么多人皆是因为他的笔,蘸着的是关中平原人的魂,是中国社会那段真实的风云变迁。

      至今为止《白鹿原》仍是中国当代文学的巅峰之作,一部镌刻着渭河平原灵魂的史诗。陈忠实以沉厚的笔力揉碎乡土的烟火与历史的沧桑,让白鹿原成为中国传统乡村的精神缩影——宗法与人性博弈,传统与时代碰撞,善恶与荣辱交织,在半个世纪的时光里铺展成一幅鲜活又厚重的民族生存图景。它不仅是一部家族兴衰史,更是一部写透中国乡土根脉、道尽人性复杂的文学丰碑,字里行间的泥土气息与历史深度,让其历经岁月沉淀仍具震撼人心的力量,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经典。

 

三‍

 

‍       与陈忠实先生的第三次交集,竟与文学无关,是在陕西体育场看足球。那天《女友》另一个神人编辑夏大姐,弄来的是陕西体育场主场的票,她拍着胸脯说:“明月你跟着我,今儿带你见世面!”我就跟着她先是去了贵宾室,推开门一看一头是省上的某位领导在座,另一头的座位上竟然是陈忠实老师,他还是穿着那个深色的外套,陈老师看见我们一行人,高兴的跟我们招呼握手,夏大姐熟门熟路地打了招呼,随后领着我们走到了预先订下的座位,她拉着我让我坐在陈老师旁边。

       ‍那天是陕西西北狼队的比赛,对阵的是外地的球队。哨声一响,陈忠实像是变了个人。平日里那个沉稳的作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热血沸腾的关中汉子。他攥着拳头,扯着嗓子纳喊“加油!快!进 !”声音洪亮得盖过了全场的欢呼。进球的那一刻,他猛地站起来,拍着大腿哈哈大笑,恨不能冲进场内踢上两脚。

       我坐在旁边,被他的激情震撼得说不出话,原来,这个写尽白鹿沧桑的作家,心里还藏着这么一股子少年气,像古代戎装骑射的秦人将士,他的皱纹就像塬上被风吹起的麦浪一样,随即舒展开来,活脱脱一个雄赳赳的兵马俑。

 

       

再后来的相遇,是在陕西美术馆的画展上。我正对着一幅油画出神,一抬头,竟撞上了陈忠实的目光。“陈老师!”我又惊又喜,他也认出了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是你,明月好久不见!”,他记性真好。

       我们站在画展的回廊里顺便聊了起来。他忽然提起:“我在西安晚报看到你的‘太太时空’栏目了,办得红火得很嘛!全城的太太都被你忽悠得跳芭蕾,参加新女性沙龙,”我忍不住笑了,打趣道:“陈老师,您咋还有空看太太们跳舞呢?”他摆摆手:“咋没空?生活嘛,就是丰富多彩才有意思。”我趁机说:“那您给我提个词呗?”他不假思索:“行,过两天你来拿。”

       几天后,我接到他的电话,说字写好了。我赶过去,他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太太时空 热爱生活”八个大字,笔力遒劲,是他的陈体,转天他的题词就刊载在报纸栏目头条,这是陈忠实老师对我和栏目的支持和肯定,一想起这件往事心里就暖融融的,这八个字,越琢磨越有意味,就像陈老师本人一样质朴真诚。

       忽然忆起‍陈忠实老师六十岁生日那天,是在西安丈八沟陕西宾馆,那个时候陈老师是陕西省作协主席,记得陈老师还抽空关切的问起我,在西安晚报副刊女性专栏创作情况,当时在陈老师身边的著名评论家邢小利老师也说:“明月,陈老师推荐你加入省作协,你考虑一下,哪天把发表过的作品整理一下交过来。那时候,我正忙着影视公司的筹备,又惦记太太时空栏目的活动策划等事,就稀里糊涂地,转头就忘了这事。这要是搁在别人身上,还不磕立马擦削尖脑袋也要加入,可那时候的自己,一是当时的确有点忙,二是当时内心里想自己还没有什么拿得出的作品,所以觉得再等等,所以就这样把陈忠实老师的推荐,加入陕西省作协的事放在了以后。

 

‍      再后来,我离开了文学圈,专心陪着女儿卓玛去全世界各地打网球。那些写稿子、开沙龙的日子,渐渐被赛场上的拼搏与汗水替代,作协的事,也早就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直到女儿在青奥会上为国争光,拿了一金一银。大约又过了三四年,有次回西安,忽然想起陈忠实,翻出那个尘封多年的老电话号码,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拨了过去。

       电话竟通了,那头传来熟悉的关中腔,依旧洪亮:“喂?哪位?”

      “陈老师,我是明月。”

     “明月?”他愣了一下,随即带着熟悉的沙哑声说道“哎呀,你不是那个文成么?你咋失踪咧!这么些年跑哪儿去了?”

       我笑着说:“陪娃打网球去了,咱卓玛在青奥会给中国拿了个一金一银”。

       他的声音里满是兴奋:“的是莫?我知道那个李娜在世界上给咱中国人争光,不像中国足球,让人失望,烂泥扶不上墙,咱中国网球有希望!”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骄傲,“没想到娃这么争气,还是咱西安娃,我记得她爸是藏族博士,真是基因好,娃给咱争气!叫娃好好打。你这个长安的文成,也了不起,不声不响的成大事。我当年咋说的?"

       我心里一热,哦,谢谢他还记得我这个半路离开文学圈的学生和小记者,记得我们这些年的奔波。“陈老师,谢谢还没有忘了我,一定把你的油给娃加上,让娃好好打!”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我给娃加油,等她拿了大满贯,我给她写篇文章!”

       挂了电话,我望着交大校园里的梧桐树,还有长安城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满是感慨,真是有种春风得意马蹄急的意味,想起当年与他一起观看比赛时热血沸腾的情景,和他请我吃那个大老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泡馍。

 六

 

‍       还有一件事,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亲切,那年我先生的博士导师葛耀中教授过七十大寿,我想这满长安城,陈忠实老师的字与这位曾经获得顾毓秀奖的泰斗级专家一定相匹配,我打电话说明情况,陈老师欣然答应,他大笔一挥,写了“千里”两个字。这成了葛教授最珍视的生日礼物,后来葛教授竟真的千里奔腾到了九十六岁,比题字时的期许还要长久。

       后来我打电话试探着说:“陈老师,您光给别人题字,也给我写一幅?”他在那头问:“写啥?"我说:“由你定”。他说:“行, 过两天你来拿”。

‍       再去时,他递给我一幅条幅,是陆游的诗句:“浩歌惊世俗,狂语任云真。”落款是1999年3月23日。那墨色浓淡相宜,字迹里藏着一份洒脱与豪迈。我知道,这十个字,是他用心题写给我的,也是写给那个敢闯敢拼的自己。

       如今,陈忠实先生早已远去,可每次想起他,我总能想起那个煤炉旁的午后,想起课堂上他洪亮的声音,想起体育场里他热血的呐喊。他称我和先生索南嘉乐为“现代版的“松赞干布和文成,原来在这位老作家的眼里,我们这对藏汉夫妻的缘分,早已是一段跨越千年的佳话。

       长安的月,依然月圆月缺,西安的城墙依然屹立,而风吹过白鹿原,也吹过交大的梧桐道,而陈忠实先生的话语,就像这风里的种子,在我的心里开了花,他当年有心赠我的诗句横幅,现在就挂在我美国纽约的家里,我时常会望着出神,又一阵风吹过,裹着这么多年的风霜雨雪,想起他就望着天上的月亮,好像他未曾真正离去,他在另外一个星际时空从未消失,一直温润着我的人生。     

        致敬——永远的陈忠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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