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来到美国，听从教会里的朋友、工作中同事的意见，低调做人、勤奋做事、谦虚谨慎、努力融入 “主流社会”， 中国女人最好的品德就是“ 屈己从人”。

        我便时时处处隐忍，严以律己，宽以待人。被欺负被辱骂，总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才会使人轻视、被人责骂。

        到处奔走拉广告的时候，因为英文不好，常常被客人冷遇，我忍了，谁让自己英文不好呢？自此苦修英文，好不容易拉到了广告，发薪水时，一分钱也没有，我去财务问，我说：“ 这个月，我辛辛苦苦，在客户身后，穷追不舍总算签了约，终于赚了一点佣金，虽然很少，但总是一个开头，怎麽薪水里面没有这笔钱呢？“

        财务一查，说：“ 这个客户和佣金都在你的上司账上，而且不是和你分账，全都是她一个人的。“

        我一句话都没说，流着眼泪离开了，什么叫没有功劳有苦劳，苦劳等于是白劳。这事，我忍了，我不想吵架，不想争，怕丢面子。

        在公司，常常被顾客责骂，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的我，忍不住流泪，被上司责骂：“ 那么多同事，谁不挨骂，就你这麽娇气，难道不能忍忍吗？“

        最后我学会受了委屈，只能在车里独自哭泣，心里想：“ 要是在家，谁敢这样骂我？在家乡几十年都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骂过！“ 尊严何在？

        一直憋憋屈屈地辛苦着，低着头、夹着尾巴，丝毫没有存在感，即使我的英文水平，从一点不懂到可以对话，只用了三个月，但是尊严仍旧远在地平线上，看得见，摸不着。我不停地问我自己：“ 我到美国来干嘛来了？”

       我问教会里面我非常尊敬的牧师，他极其和蔼且慈悲地说：“ 孩子，你飘洋过海来到这里，是因为主在召唤你！”

       这是唯一的答案，但我还是找不到北。

        直到这一天。1995年圣诞节前，邮局前排了长长的队伍，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耐心等待，这时有一位年长的白人妇女，抱着几个大盒子，佝偻着身子，颤颤微微地试图到队伍前面去。排队的人，每个人都紧紧地挨着前面的人，老太太也插不进去，我看着她，感觉她快要抱不动那几个箱子了，当她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已经排到靠近窗口的地方了，那里有一个长条的台子，我说：“ 你可以把这几个箱子放在台子上。”

       老人家把箱子放在了台子上之后，对我道了谢，就站在了我旁边，前面的人向前移动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我的前面。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响了起来：“ 嘿！中国人，滚回中国去！”

        我看了一下前前后后，只有我一个中国人，我开始还一如既往地忍着，不声不响，也不抬头看她。但是那人不依不饶：“ 嘿，说你呢，中国人！中国人不守公共秩序，这里不是你们的撒野地方！”

       我只好说：“对不起啊！不过这些箱子对这位女士的确太重了。这样好了，让她留在这里，我到后面去重新排队。”

       那人还是说：“滚回中国去！” 我还是不理她，只是拿起我自己的邮包向队伍后面走去，路过那人身边时，她直接指着我的脸说，“ 美国不欢迎你！滚回中国去！”

       周围排队的人，没有一个人替我说一句话，包括那个被我让了位置的老人。

       我忍无可忍了，就站住了，说：“要滚也是你先滚！” 她刚要开口，我立刻打断了她，我还是害怕的，怕吵架、怕丢脸，甚至怕会有人跟着群起而攻，“听着，你和我的区别是，你来了200年，我来了不到10年，这块土地，不是我的，更不是你的，200多年前，你来到这里，是杀了人家印第安人，抢了人家的土地，6年前我来到这里，是辛苦工作，依法上税，给这块土地带来繁荣；这里，加州，也不是你的地方，原来是墨西哥的地方，140年前，你们用极低的价格，占有了墨西哥55%的土地，就包括加州！所以，永远不要说让别人滚回去，否则，就应该你先滚回去！”

       我刚说完这些话，被我让了位置的老太太带头喊了一声：“中国人，说得好！”

       接下来排队的人，就都鼓起掌来了。有的人甚至要让位置给我，我婉拒了，理直气壮地排到最后去了。等轮到我的时候，邮局里面的工作人员，跑出来好几个，围到柜台边上对我说：“ 说得真好！谢谢你！”

        我第一次有了在这片国土上，可以挺直腰板、受人尊重的感觉。

        当时我女儿在Alhambra 高中读书，有一天，她回家对我说，在学校里，她和几个中国女孩在操场上聊天，一群其他族裔的女孩子把她们围了起来，齐刷刷地对着她们竖起了中指。我看着满脸委屈的女儿说：“ 别理她们！以后离她们远点就行了！惹不起那就躲远点。”

       我先生听见了，说：“ 那怎么行？你的孩子不要尊严吗？”

       说完，他马上就给学校打了电话，要求学校请那些女生和她们的家长一起来学校开个会。过了几天，学校真的把我、我女儿和我先生请到学校去了，那几个对她们伸中指的女孩和她们的家长也都去了，并且郑重地给我女儿道了歉。从那以后，我女儿说，她在学校里没有人敢对她无礼，而且曾经对她们很无礼的那些孩子们，都非常尊重她，有事情也都愿意先问她的意见，甚至家里的聚会、她们自己的成年礼（这边女孩子的成年礼是15岁），都会邀请我女儿参加。她高中这几年交了不少朋友，如果按照我说的，躲她们远远的，很可能会被边缘化，甚至被霸凌。

       经过这些事，我发现，不能总是抱怨别人“种族歧视”，更不能逆来顺受，只有你自己腰杆子直，别人才不敢小看你。

        在公司上班，常常跟钱打交道，有一天，一位主管交过来一沓现金，说：“这些钱，要好好检查一下，千万不要有假钞。”

        我问：“ 这些钱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他说：“ 这是一个中国人给我的。”

        我问：“ 所以呢？”

        他说：“ 这你不懂吗？中国人会造假钞！”

        我说：“ 你注意点！我是中国人。”

       他反问我：“ 所以呢？我又没说你！”

       我说：“ 我是中国人，你怎麽没说我了？请你道歉！你要给我道歉！”

       他说：“ 我又没说你造假钞，我不道歉！”

        我说：“ 那别干了，找经理去！”

       到了经理室，经理和那个主管，都说我小题大做，我说：“ 在美国，种族歧视从来都不是小事，你可以说我哪里错了，哪里不妥当了，但不能没有任何证据，只因为是经过了中国人的手，就预判一定有问题。”

        那个主管就说：“ 咱俩一向关系不错，我就是开个玩笑。“

       我说：“开玩笑也不能拿别人的尊严开玩笑，你不道歉，今天这事过不去。“

       这样争论了半天，达成一致意见，该主管当面给我道歉，还当着经理的面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说：“ 你是个英雄！“

       公司也因此发给员工一项统一规定的通告，禁止任何带有种族歧视意味的言论。

       这样一来，中国员工在公司里，地位有所上升，中国人不好惹，再也没有人敢忽视华裔员工的意见了。

       一般来说，服务行业的工作，通常姿态都会放的比较低，顾客至上嘛，所以即使客人有过分一些的要求，无法满足的时候，也大都是和颜悦色，以抱歉为主。这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有一次，无论怎么解释，客人就是不满意，嘴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的，F 长F 短，B 天 B地的，我都忍了，可是他忽然冒出来一句：“ F 中国人！”

       我一下子就火了，我说：“ 你F 我、B我就算了，你竟然F中国人，我绝不会算了的！”

       他就把经理找来，要求给他交代，我说，他必须先给我一个交代，他说了F中国人。经理说：“ 你要怎么样？”

       我说：“ 他F我好半天了，我都忍了，一直好言好语解释，可他竟说出来F中国人，这不行，我要求他道歉！当众道歉！”

       那个客人说：“ 就是F 中国人！我就是不道歉！”

       我说：“ 不道歉就不能走！”

       经理说：“ 你看啊，咱们是服务行业，总归是要顾客满意才行啊！”

       我说：“ 他不满意，我可以道歉，他一直F，F 的，B来B去的，我都忍了，也道歉了，可是他F中国人，这个触碰了底线了，不是我的底线，是全社会的底线，绝不原谅。”

       那人说：“ 我就是F中国人！”

       我说：“绝不原谅！”

       这时候已经围上来不少客人了，大家都默默地看着，并没有人说话。

       经理一看这个情况，说：“ 给我个面子，算了吧！”

       我说：“ 那你给我个面子，让人F一下你的国家，好不好？”

       眼看着人越围越多，那个客人感觉压力太大，终于绷不住了，他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鞠了一躬，说：“ 对不起！是我错了！”

       我说：“ 我接受你的道歉！中国人是不能被歧视的，中国人也是宽宏大量的。你可以走了。”

       他转身走开，围观的人大多数是白人，非裔、西语裔和一些中东国家的人，几乎没有亚裔面孔，但他们不仅鼓起掌来，甚至有些人还欢呼起来。他们纷纷向我伸出大拇指。

       我好高兴啊！

       如果我那天真的按照经理说的，“ 算了”，让他走了，人们就会觉得我们好欺负，就会有更多的人来试探我们的底线，当他们觉得我们是好欺负的，就会把我们的尊严踩在脚下，我们就无法得到应有的、最起码的尊重。

      在美国生活了37年，有很多朋友，各个种族、各种职业的都有，我们相处得和谐融洽，友好，首先是因为我们是有尊严的，也是慈悲友善的，所以我们才会越来越多地得到人们的尊敬。

      中国女人的确是有“ 屈己从人“ 的传统的，特别是对子女、对丈夫，但是如果守不住自尊，无论走到哪里，都得不到尊重。

       我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时间，几乎超过了在家乡生活的时间，如同这里生活的大多数人一样，爱这片土地，为它付出了几十年，这里的繁荣和进步，也少不了我的劳动和汗水，我理应得到尊重，但是这是一个移民国家，所有的人都是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种族、有着不同的信仰，如果没有对自己尊严的认同，就无法得到别人真正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