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些琐事。窗外的月光淡淡的，落在床前，像是给心事镀了一层银边。
在回国的半个多月时间里，奔走于医院的病房与母亲孤独的家屋之间，那些原本藏在生活褶皱里的无奈，被一件件摊开在了眼前。
这次回国，看着妈妈独自在家的身影，那种孤独感直撞心底。母亲依旧康健，这本是福分，可请
保姆却成了家里最头疼的“工程”。换了又换，终究请不到一个令她满意的如意人。我深知，老人们那种守着家屋的执念，是源于一种对故土和掌控感的本能依赖，只有这样，他们才感到踏实。
这种旧式思维我们可以理解，但理解并不等同于能够圆满地解决问题。
现实是残酷的：子女多的还好，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子女少的，真是分身乏术。我的一位朋友，自己在国外，母亲有姐弟照顾，姐姐管生活起居，弟弟管买菜做饭，姐弟俩牺牲掉所有的社交与自由，只为成全老人的心愿。原本可以请个保姆，但母亲坚持不要。姐弟俩虽然已经退休，但日复一日的上岗，没有休息日，比上班还累，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也有朋友提议，可以和老人谈谈，甚至带她们去看看那些条件好的养老院——有医生，有⾷堂，有各种娱乐设施，还有很多同龄的玩伴。并列举了好多自家亲戚的例子：有身体还比较康健的，有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的，都在那里很好，该多省心。但所提到的，都是子女在国外的，老人自愿去养老院，且子女也不要他们一辈子的所有积蓄和财产，他们有雄厚的资金去高档的养老院。而对身边有子女的老人来说，家就是一切，子女就是晚年唯一的靠山。即便能承担起高额费用，去养老院也会被认为是子女不要她了。
子女照顾老人，是传统孝道下的坚守，是责任，这谁都知道。可责任这两个字，压在肩上，沉得很，尤其是自己都进入老年人行列了。它不光要爱心、耐心，还要能力，还要老人的配合。少一样，都做不好。而我这样的海外游子，连压上这份重担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远方，看着亲人们一点点被消耗，心里又疼又愧。
转过头，又想起孩子们的事。
大哥家的侄女，结婚好多年都没有小孩。二哥家的侄子，根本没有要结婚的消息。我完全能够理解，他们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传统的不一定是对的，他们肯定也有他们的难处，所以我从来都不多言。原以为就我们家是这样，和朋友一聊，才发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一位朋友，哥哥家的侄女在上海工作，单身；妹妹家的外甥女在新加坡工作，也是单身。她自己女儿倒是结了婚，生了外孙，可没多久就离了，且离婚时为了钱闹得鸡飞狗跳。她本来有钱有时间，身体也还好，正是该享福的时候，如今却只能在家帮女儿带孩子。另一朋友，姐姐的女儿谈了个男朋友没成，从此不谈了，家人连介绍都不敢，怕将来不好遭埋怨；弟弟的女儿结了婚，不要孩子，小夫妻俩为这事意见不一致——男的要，女的不要。家长苦口婆心，把该说的话都说遍了，结果是女儿干脆不回家，连电话都不接。这位朋友当年为这个侄女留学出了不少钱，去年回国，侄女正和父母闹矛盾，连回国的姑姑姑父都不见。说起来，大家都摇头，觉得这孩子不懂事，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朋友们在网上聊天，说着说着就沉默了。然后有人轻轻叹一口气：“现在的社会，到底怎么了？”我知道，这不是哪一个孩子的问题，也不是哪一个家庭的问题。这是整个社会的事。我们这一代人，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下一代都过得挺好，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活法。
我们应该为他们感到骄傲。同时，我们也希望他们将来也过得好，尤其是当我们老去、离开的那一天，希望他们能有一份依托，让我们走得放心。看着这种大环境下逐渐解构的家庭纽带，这份“放心”却成了我们心头最难言的牵挂。转而一想，他们选择追求自我、不愿将就的生活方式，是他们的自由，这点我们能理解，即便不能完全理解，也只能无奈地接受。就像看着一只风筝飞得很高很远，手中牵着的那根线，早已失去控制。
说到底，我们这一代人，夹在新旧年代中间。年轻时，靠自己的双手，建起了房子，养大了孩子。可现在，我们渐渐老了。经常会这里不舒服，那里有毛病，时不时要去医生那儿报到，有的甚至得过重病。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等我们老了，动不了了，谁来关心我们？我人在国外，儿子也在这里组建了自己的家庭。他会有他的事业，他的家庭，他的生活，他的欢乐，他的压力，他的选择。我不愿意成为他的负担，希望自家能够安排好自家的一切。但真的到了我动弹不了的那一天，情形会怎么样，我还真不知道。
都说要为自己而活。可我们这一代，似乎没有年轻人那么潇洒——他们说走就走，说不结婚就不结婚，说不要孩子就不要孩子。也没有老年人那么理所当然——他们觉得子女养老是天经地义，住养老院是丢人的事。我们夹在中间，上要安排老的，下要安顿小的，最后还得盘算自己的将来。我们习惯了做那个 “解决问题的人” ，却在这一刻发现，自己成了那个最不敢出问题的人。
有时候想想，真觉得有些悲凉。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悲哀，而是淡淡的，像秋天傍晚的风，凉飕飕地吹过来，让你打个寒颤，然后又过去了。第二天早上，照样起床，照样上班，照样问这问那。日子一如既往地过。
只是偶尔，在这样月光很好的夜晚，会想：等我们这一代人老了，应该会有一个地方，可以安顿自己。在节假日，会有人提着我爱吃的东西，推开门，笑着叫一声“妈”和“奶奶”。
算了，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