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成为自己

                          --—写给时间的一封信

                                         舒然

这些年，我越来越相信：
人这一生，其实都走在通往自己的路上。

年轻的时候，总急于证明。
证明能力，证明才华，证明自己值得被看见。于是频频出现在各种场合中，奔走、表达、应酬，都盼着在人群里留下印象，也盼着得到某种确认。

后来才懂得，许多热闹不过是浮面的回音。
有人因机缘走到台前，有人因资源迅速成名，也有人借由运作被更多目光捕捉。这些情形，从来都不新鲜。只是时日一长，许多事终究会回到它原有的位置。

时间从不争辩，却最善于辨认。
它像一把无声的筛子，筛去浮华，也筛去虚势，最后沉淀下来的，往往只是那些经得住岁月淘洗的部分。

前些日子，我忽然听到一位熟识之人离世的消息。
他曾活跃于文化活动之中，也组织过不少交流与聚会。许多场合里，我见过他的身影，也听过他的发言。可当生命骤然停下，一切忽然都失了重量。

那些曾经显得重要的事——名声、地位、奔忙，以及种种人情往还——在那一刻，都退到了远处。

城市依旧运转，日子照常向前。
也许几个月后，还会有人偶尔提起他的名字；再过一年，多数记忆大概只剩下零星片段。人就这样，一点点从世界隐去。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人的一生放在时间里看，原来如此微渺。

我们像微尘，落在浩大的时序之中，停留片刻，便被岁月带走。
能够留存下来的，常常不是那些一时显赫的瞬间，而是更深沉、更持久的痕迹。

也许是一本书。
也许是几页文字。
也许是一点思想，一份心性，或一种不肯轻易松手的坚持。

所以，比起“如何成功”，如今的我更愿意追问另一件事：
人究竟该如何存在。

存在，并不只是被看见。
所谓存在，是当时日流过之后，仍能留下些微痕迹；哪怕并不显赫，却确曾认真活过，也曾在自己的道路上，尽力完成过一点属于自己的部分。

这些年在诗歌与文化的路上行走，我也渐渐明白，一个人真正能够依靠的，其实并不多。
无非是诚意、分寸、修养，以及肯于沉潜的心。

诚意，使人与人之间尚能保有信任；
分寸，让人不至于在纷杂中失了边界；
修养，则使一个人的目光愈发澄明。

至于沉淀，并非迟缓，也不是退避，而是让时间站到自己这一边。

有时候，我们也会羡慕那些迅速被看见的人，也会被外界的热度所触动。可若把目光放长，许多一时兴盛的景象，终会归于平淡。真正值得守住的，从来不是片刻声势，而是长久的积累。

树木的生长也是如此。
春天里，人们看不见它在地下延展的根；几年之后，却会看见它如何立成一棵树。人也是一样。许多看似迟缓的时刻，并非停滞，而是在蓄力，在扎根，在无声中完成生长。

在这个节奏愈发急促的时代，若还能守住自己的步伐，不轻易被外界的声浪牵引，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我也常常这样提醒自己：
不必急着证明什么，也不必总被周围的回响牵动。步子稳些，文字沉些，心也静些，只要方向无误，时间终会给出它的回答。

未来几年，或许正是重新沉潜的阶段。
把更多心力放回阅读、写作与思考之中，让手中的每一件事，都在时日里积出分量，也生出温度。倘若有一天，我们真能在文化的河流中留下一个微小却清晰的坐标，也就足够了。

至于名利，不过是途中的风景。
相逢时，不妨一笑；远去时，也无须惋惜。

因为时间终究会告诉我们：
能够留下来的，从来不是一时声势，而是那些经年不改的坚持。

写到这里，我忽然明白——
人与时间之间，并不是一场角逐，
更像是一场悠长的对话。

愿我们都能在这场对话里，认清自己，安顿自己，最终成为自己。

（舒然，新加坡华侨诗人、艺术家，文学博士研究生。任新加坡凤凰文艺出版社社长兼总编，新加坡《有米》诗刊主编，潜溪文学网诗电影制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