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没有火葬,不像今天还能分点骨灰啥的,那时候只有争尸、争骸骨,那时候伤了人的光棍汉三叔祖坐等捕快到来,——被伤的人家,当千总的同父异母的兄弟却吩咐不准报案。
那一夜年轻的三叔祖额头一直抵着门柱抽泣,最后望一望逃往天边的月亮,咬起辫子,扛着行囊在爹娘的坟上磕了头,从此再没影踪。家谱上他这一支人,句号最短,就打在了他本人这儿……
我的先祖父在苟村集租住着民房,做着面食生意,一分地也没有,按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出门就得尿人家的墙根。蒙祖上的恩典,先祖父得了两房太太,说是两房,也只是在一个屋里住。二房是娶的济宁运河边的女子,按我们这边的说词,我们正房先祖母羽化登仙,待先祖父驾鹤西翔就合了葬。不知过了多少年,跟着济宁府干千总的儿子过活的二房老奶奶,也要跟着走了,千总有权势,不想百里遥远把老娘落葬菏泽地儿的祖坟,就懂了在济宁立祖的心思,想把先祖父的骨骸迁葬到济宁去。可是我们不愿意,先祖爷怀子抱孙在地下睡得好好地,他老人家想八圈也想不到扔下结发妻跑到济宁去。再者说说迁就迁,剩下先祖母一个人多孤单?因此千总爷强行迁葬一见面就出了事,我们这边年纪轻轻的三叔祖捺不住火,就手持宰羊刀来捅了那边的人。千总爷这边吃了亏却不报案,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掘走先人的骸骨。
当然,千总爷也是我的祖爷爷,因为他做官我还把前清武官九品十八级研究了一番,什么提督、总兵、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把总,掰着手指我能滤个遍,千总爷归漕运总督节制,差不多接近个今天的营长什么的。仔细想来,千总爷爷实则是和我们这边协商过的,只不过协商不成才来硬的。
千总爷损兵折将而归,这位武夫玩了个阴的,专门吩咐人套了马车,趁半夜坟地无人,偷偷掘出先祖父棺木,一百多地颠颠簸簸运到济宁去了。第二天还是种田的乡邻通风报信,才知道千总爷玩了这一手,被盗坟地一片狼藉,墓砖抛得满地都是,先祖母的棺木孤孤零零敞开在天幕之下……
先人遗骨被盗,不仅仅有损家庭清誉,在那个年代更是深入骨髓的耻辱的痛啊!曾祖爷觉得在乡邻面前抬不起头来,加之三弟出走,大病一场竟至不治。他那时被视为无后,只育有三个女儿,皆已出嫁,男丁就只剩下我们二门一支人了。倒是这三个女儿家,我这三个姑奶奶有旺夫之相,夫家人丁兴旺,子女众多,一直到今天我这些表叔、表哥过年过节都来家串一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