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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的心

邱明|172次浏览|个人主页

 

陆红口述(口述历史-4)

邱明执笔

 

       她穿着一件整齐而鲜艳的红衣服,将她的脸也映得粉红,粉红的。我160的身高,而她的身高不及我的胸,小小的手,胖胖的,短短的,像是幼儿。她梳一对短辫,常常露着甜甜的笑。

       她就是陆红,她非常普通,如果不是《北京日报》对她的小而又小的街道工厂的报道,根本不会把她从芸芸众生之中,推到我的眼前。而我,却是非常热衷于从最卑微的人群中,翻找闪光的宝石的,虽然有的时候,发光的不是宝石,仅仅是一块小小的玻璃片,然而,焉知它不能成为万花筒中,众多玻璃片中的一枚呢?

       最卑微的碎玻璃片,放在万花筒的三棱镜中间,也是能放出令人惊叹的光彩的!这个身高仅一米的女子,就是。

       我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表述我对这个女子的尊敬,所以用了一句英文,作为标题。

 

        A little body often harbors a great soul.

       我叫陆红,1953年在北京出生。我的父亲是长沙外语学院的教授,母亲是北京一家建筑公司的会计。

       我是家里的老三,出生时和哥哥姐姐没什么区别。但是到了四岁的时候,妈妈便发现我明显比同龄的小朋友矮小。就写信告诉了父亲,父亲建议去医院去检查一下,结果被告知我患了侏儒症。当时父母是怎么想的,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但是在家里,他们从来没有表现出对我格外好,或者格外不好,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与哥哥姐姐有什么不同。

       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与同学相比,身高上的缺欠就越来越明显,但是我却并没有任何自卑感。在五零年代和六零年代时期,我们接受的教育是自信,是自强,是有志者事竞成,与同学和小朋友相处,是要平等相待,互相帮助,这样比较理想主义的教育。因此我并不为自己先天不足而灰心。事实上,我在小学时功课很好,一直被大家选为少先队中队长,所以,我并没有因为特别矮小,而觉得自惭形秽,同学们也没有因此而歧视我,相反,我在同学们之中,是相当有威信的。当然,不可否认,这与学校里经常在各种场合特别表扬我有关。当时我觉得很励志,现在成年了,心里似乎明白了,我实际上还是被特殊看待的。

       1966年,母亲调往长沙去和父亲团聚,哥哥姐姐也被带走了。那一年,我13岁,考上了北京13中,当时家里也商量过,我觉得考上这个学校不容易,不想到长沙去再学一年小学六年级。所以我留在了北京,被托付给了母亲的一位朋友。

      离开了母亲的庇护,我并没有觉得惶恐,仍旧十分自信,无忧无虑。我寄住的那个家庭是一个和谐而有爱的家庭,对我十分疼爱。我在学校中仍旧威信很高,初二就入了团,学习成绩也一直很好,老师和同学都没有对我另眼相看,我很少想到自己与别人并不一样。相反,我自信从事脑力劳动,自己比任何人都不差。

       我的无忧无虑,在于我的青少年时代,是生活在北京,在那个少年儿童都接受一种理想主义的教育,道德标准非常干净的环境,从来没有受到过歧视,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残疾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困难,更没想到过会有什么不幸。

       我和周围的同学一样,有远大的抱负,想上大学,想做一个有学问的人,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高中毕业。

       我高中毕业时,上大学是推荐制,我没被推荐,只好在家待业。1978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一传出,我便和许多同学一道开始紧张的复习。我要上大学,我去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

       就在这时,我平生第一次被告知,我并不是天之骄子,相反,我是与众不同的。我的父母第一次,和我郑重地谈到,我将面对怎样的世界。

       他们得知我准备参加高考以后,再三斟酌,给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告诉我,我是一个残疾人,我不可能得到正常人一样的待遇。他们说,父亲任教的大学招生,残疾人是不会被录取的。而他们劝我慎重考虑。

       从我出生到现在,他们从来都是十分爱护我这个身体有残疾的女儿的,小心翼翼地保护我的自尊心。就是这份保护,使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都非常阳光,非常美好。但是当我即将走上社会,即将面对许多现实的时候,他们才告诉我,摆在残疾人面前的困难是什么。这使我这颗在温室里,被保护得很好的脆弱的心灵,备受打击。

       尽管我很想试试自己的能力,即使不录取也要试试,但是面对明知必败结果的情况之下,考试的神秘性没有了,紧张也不存在了,复习功课的兴趣一下子降低了,我放弃了考大学的念头。

      从有理想、有抱负,想干一番事业,一下子变成了只求活着,这是我的一个巨大转折,我的当务之急是要自食其力,养活自己。这时,我发现,最简单的生存,自食其力也绝非轻而易举的事。

       一开始安排我在红一站管理账目,我兢兢业业地干着,每月可以有八九十块钱的收入。但不久,街道主任就对我说:“ 让你来工作,是因为你是残疾人,生活困难,但现在,有人比你更困难,所以,街道决定,这个工作,让他来干。你是待业知青,去找办事处解决吧。”

       就这样丢了饭碗,我心情十分沉重,更主要的是惶恐,没有收入,怎么生活呢?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不公平的对待,爸爸妈妈所说的,“困难”,实实在在摆在面前,我在惶恐之余,被深深地刺伤了。

       后来有人告诉我,因为父亲来京的时候,没有给街道主任送东西,主任很不满意,恰好主任有个亲戚来了,便让那个亲戚把我的工作顶了下来。

       我好气啊!心里憋著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但很快就发现,讲理,过去在学校学到的“据理力争”,“有理走遍天下” 根本就是纸上谈兵,现实是没法和街道主任讲理,“我就这样了,你能怎么地?”

       我问自己,我能怎么地呢?除了认命,还有别的选择吗?天地这么大,难道连我的一口饭也没有吗?

       我去找办事处知青科希望就业,但知青科的同志,望着只比桌子高一点点的我,摇着头说:“ 那麽多健康人的就业都解决不了,就你这样的更别想了。再说哪个单位招工没有身高条件啊,小陆同志,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你父母挣得也不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父母不会让你饿着的,你急什么呢?”

       我曾经心比天高,当认识了自己是个残疾姑娘之后,世界全变了。想到自己已经26岁了,不仅是没法儿实现理想,甚至根本没有任何实现理想的希望。现在连吃饭都要靠父母,这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我非常灰心,就去找中学的老师,她曾经经常在各种场合表扬我,激励其他的同学,我很信任她。我对她倾诉了内心的苦恼,觉得生活很没有意思,甚至觉得对残疾人就更没有意思。

       老师说:“ 想当初你在学校时才十五六岁,有一次在上学的路上,遇到一群小孩儿对你起哄嘲笑你,你满面通红地跑到学校,那时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还记得吗?”

       我点点头说:“ 记得,当时老师说:这一关必须要过,这种情况以后还会发生,你一生会经常碰到。我们不可能去一一批评那些嘲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不往心里去。古今中外,患侏儒症的人很多,每个人都要学会对待别人的目光和嘲笑,坦然处之。你说,并不是说这些小孩子这样做是对的,但这是一种现象,我们禁止不了,所以我们要学会自我保护,不要让这种嘲笑影响到自己的情绪。一是要承认事实,二是要坦然处之,三是不要自卑。”

        我还记得,老师对我说,个子小,心不能小,侏儒的身体里可以放下一颗巨人的心。

       老师讲了一个人物,拜占庭的侏儒将军——纳尔塞斯(Narses)他身材矮小、被人视为侏儒,却是查士丁尼大帝麾下最顶尖的统帅,以战略天才与政治手腕征服意大利、击溃哥特人,被称为哥德人之槌。

       A little body often harbors a great soul.(渺小的身躯,常藏着伟大的灵魂)说的就是他。

       老师也讲过,法国侏儒爵士钢琴家,身高不足一米,却以震撼人心的演奏成为一代大师,被评价为矮小身躯里住着伟大的音乐灵魂。

       我对老师说:“当时我记得我说,我很庆幸,我生在一个不歧视我的时代。” 我对老师苦笑了一下,又说,“ 现在想想,什么理想抱负啊,我连吃一口饭的机会都没有。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我现在最大的抱负就是要吃饭。”

       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像以往那样鼓励我,也没有安慰我,反而说:“ 也是,是挺没意思的。活着为了吃饭,吃饭为了活着。那你干脆回去,问问父母,他们干嘛要生你?怪没意思的,然后就可以去死了。”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满心惭愧。不久,我又收到了父母的来信,他们像朋友一样对我说,在我小的时候,他们曾为我担心,怕我受不了世人的歧视,会自卑。但是后来发现,我这个虽然残疾却有志气的孩子,不仅学习努力成绩好,而且在同学当中,威信很高。他们觉得我的自信心,比他们希望的还要强,所以他们很放心。

       他们说,知道我现在遇到了难处,现在如果要靠父母生活,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他们的收入不低,养活这个小女儿是不成问题的。但是他们担心,将来他们都去世了以后,我将要怎样生活。

       这些话,让我冷静下来,我知道,不能因此自暴自弃。我必须找寻一条自食其力的路。1981年,办事处民政科成立了一个福利工厂,我进了这个厂,大家都是残疾人,有了靠自己的力量挣钱的地方,都十分珍惜。一开始是干补花的活,从早干到晚,有时加班到晚上9点多,这样拼死命干了3个月,可是才挣到了5块钱。

       我觉得很不对劲,就去找民政科长廖祥福,对他说:“ 为什么我们残疾人不能自己管自己,要让正常人来管?”

       廖科长看着我说:“ 你人小心可不小啊。管不好怎么办?”

       我说:“ 没试试怎么知道?管不好我自己找台阶下来。”

       这样我就当上了副厂长,这个厂实在是太小了,有20个残疾人,还有四个是智残,干不了什么的,我到处去找活儿,缝纽扣,手指都缝肿了;装烟叶;补花这些活儿干下来,一个月每个人可以开二三十块钱了。

       这一下我有了信心,过去因为自己身体矮小,不愿和陌生人打交道,现在为了生存,硬着头皮去搞些公关工作。在廖科长的帮助下,厂里又办了两个卖冰棍的执照,3个月下来,20多残疾人的小厂子,人均收入可以达到50元,卖冰棍的人,本人还可以挣到90元一个月。

       略有积累之后,又买了两个小商亭,经营烟酒水果冷饮什么的。这样这个小厂子慢慢有了起色。过去补花什么的,坐的是一个长条板凳。现在,给工人们换成了靠背椅,也用上了日光灯,买了电风扇,收入平稳在每个月平均60多元的水平之上。

       我这时感到自己能够为大家干些事儿,使残疾人看到自己的能力,便认识到自己的价值。我又来了干劲,每天工作12小时以上。

       接着物价提高,随着是社会风气的变化,我又感到不满足,厂里的职工,许多人在家里没有地位,受歧视,他们一般都是家中收入最少的人。而社会上,白帮忙的事儿,越来越不时兴了,比如残疾人上街卖冰棍儿,有时需要请人帮助推一下车,五六十年代可以白干,说一声“谢谢”就可以了。到了八十年代,就要给报酬了,这样我就又要出去找活儿,我对街道主任说:“ 我们厂职工收入太低了,在社会上处境很难,还要找更多的活儿。”

       主任却说:“ 你们就是个残疾人,要求不能太高,能挣得足够自己吃饭就可以了,已经不少了。”

       这句话一下子启发了我,什么是事业?对我来讲,事业就是给残疾人争一点地位,让人们知道残疾人也是人,不仅要吃饭,而且要结婚、成家,抚养子女。这事,不管别人怎么看,在我眼里值得干一辈子。

       不久,我从同学的朋友那里,又找到了组装日光灯的活儿,厂里的老工人也帮忙联系了烫金的活儿。这个厂越办越好,我的心气又高了起来。

       不久,我和我的厂就出了名,1984年6月,《北京日报》登了我和我这个厂的事情,我们出了名,到处都有人来参观。我是个人先进的典型,觉得自己也是顶天立地的了。

       这时候我已经31岁了,早就退团了。由于成绩、由于宣传,由于种种赞扬,我对自己信心十足,觉得我也可以大展宏图。

       有一天,我找到廖科长,递上了自己的入党申请书,我是郑重的,认真的,我觉得社会、国家、党组织能够像我自己一样,认识我的价值,理解我的抱负。但是廖科长把我的申请书,同样郑重地交到了办事处的组织处,得到答复说:“ 这个事儿不归我们管。”

       廖科长问:“ 那归谁管呢?”

       回答说:“ 我们不知道,她的关系不是在街道吗?”

       廖科长说:“ 我们街道只不过是代管。”

       组织处的人说:“ 交给她的厂里吧。”

       廖科长说:“这个厂没有一个党员,一个只有20个残疾人的小厂,更不可能有党支部了。”

       组织处就说:“ 那我们就不知道了,这麽小的单位,也没有上级机构,你就别管了。”

       可是我想入党啊!一个残疾人,得到了社会的认可,想发挥更大的作用,向党表示一下入党的愿望,可申请书竟没有人收!这太……

       廖科长说:“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可我们也没办法,入党必须要有组织系统啊!我们管不了你的事儿。”

       党的大门是开着的,对谁都一样,可我的申请书都没有人收,廖科长也为难了。我自从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天天等组织找我谈话,希望能有一个党员对我谈谈我的优缺点,给我指出努力的方向。不管这些话多空洞,多不着边际都没有关系,我只要一点关心,一点注意,那就有一点希望。

        可是到头来,得到的答复是,我的入党申请书竟投递无门,是党组织没有人收。我把那封没有人收的入党申请书捧回家的时候,感觉是被抛弃、被轻视和被侮辱的。

       尽管没有一个人明说:党不要你;尽管只是说不知道你的申请书归谁管;尽管只是说,不知道归谁管,,我还是明白地感觉到,我是被歧视的。

       我失望地把入党申请书撕了,捧着那些碎片,我哭了。我从小热爱组织,我当少先队中队长,我当团支部委员,自从退团以后,梦寐以求的就是入党,能有一个组织的力量来支持自己。

       上报纸以后,我觉得自己有资格提出入党要求。现在这个幻想,如同这张纸一样碎了。这张没有人要的,只沉沉的压在我心里的,不只是一份申请书,是我的梦想,是我寻求认可和依靠的期望,每当我捧起那堆碎片,就忍不住流泪。我并不想抱怨,但那碎片,不只是一张申请书的碎片,它们就是我希望的碎片。

       但是我并没有想到,还有更使我失望的情况,从1981年到1985年,福利厂一直是由办事处民政科代管的,财务也是办事处的会计管理的,两个会计管账却不在福利厂拿一分钱的报酬。

       每当我们提出来要给他们报酬的时候,他们总是说:“ 残疾人挣点钱不容易,我们不能喝你们残疾人的血。”

       这样我便心无旁骛地领着大家干活儿,从不过问账目,到1985年老科长廖祥福,离休的时候,把我找了去,说:“ 你们厂这五年收入不多,但也不少,有两万元的积累,我们给你们单独立个账户。记住了,你们早晚有老的一天,这些积累不能乱动,将来你们厂的职工老了,也要有所养。”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新科长上任以后,接过了我们的账,请了两位会计管着。我还是像老科长在时一样,完全放心,只是专心地领着大伙儿干,一年干下来,到了1986年底,我得知这一年我们亏了7000块钱,我一下子就懵了。

       我坐下来开始回忆,这一年会在哪儿亏损的呢?

       想到新科长上任以后,小商亭里开始有人来白拿白吃;过去老科长立的规矩是,任何人没有例外,一根冰棍也不能白吃福利厂的。

       现在不行了,啤酒来了,办事处的人,这个拿两瓶,那个拿一瓶,开始我们不让拿,但不让拿,就办不成事,我们厂去办事,他会说:“ 这会儿用着我了?我要瓶啤酒都不给!”

       不让他们白吃白拿,他们就真忍心让你摇着轮椅、拄着拐杖,一趟一趟地跑,最后还是得带着啤酒、汽水去求,比让他们白吃白拿还要多。于是这一年下来,白吃白拿多少呢,至少得算1000吧,新来的两个会计,工资奖金都在福利厂开,这又是一亏,一个人少算2千,两个人大约4千,还有我们原来积累的那些钱,上哪里去呢?

       残疾职工都懂得的,这积累是不能动的,只能增加,那些是命运所系,是残疾人的养老钱。这20多残疾人,每天起早贪黑,苦心巴力地干了一年,20 多人哪个不玩儿命呢?

到头来,亏了!

       为什么前几年赢余,今年会亏呢?我实在憋屈得不行。这时,我一位同学的父亲对我说:“ 小陆,你这也叫干企业吗?闷着头瞎干,只知道钱怎么进来,不知道怎么花出去,连账目情况都不问一下,那还不都漏光了?”

       我心里一惊,忽然警醒,心想,对呀!账怎么能随便撒手呢?于是我就找新来的书记,提出来要看账目,但是却被他拒绝了。他说:“ 福利厂的账是办事处代管的,我们的会计是国家的正式职工,你名为厂长,只不过是个临时工,你无权看账。“

       被顶回来了,我越发觉得不甘心,又提出说:“ 好吧,1986年亏的就算了,我们认了,不追究了。1987年我们要自己承包财务,由厂里自己管账。“

       民政科却不批准,我提出,我自己辞去厂长职务,担任会计,专管财务。他们还是不批准。

       接下来,就有风言风语,传得人尽皆知,说,“ 陆红让大家拼命干,说是为了残疾人自己养自己的老,可是她自己却贪污了大家的血汗钱。“

       这话越传越多,我真是气坏了,承包不成,管财务也不行,屎盆子还扣了一身,我寒了心,也灰心了,愤而辞职,回到家中,一病就是两个月,起不了床。

       直到西城区民政局调查之后,说:“ 陆红没有任何经济问题,除了1983年1984年1985年评上先进,拿了30元奖金之外,没有比职工平均收入多拿一分钱。“

       这才使我平了一口气,但我还是既寒心又灰心。自己辛辛苦苦建了一个厂,这个厂是20多残疾人的衣食父母,现在全扔了。1分1分积攒起来的2万块钱没了,还倒亏7000块。

       得知自己没有经济问题之后,我从病床上爬起来,走到厂子去看看。看到自己新盖的两间厂房,被办事处租出去了。职工也被通知不要来上班了,来了也没处待了。

       我很伤心,这个自己视为事业的厂,就这样散了。

       怪谁呢?怪我自己,全怪自己不懂得抓住财权。回到家里,我对爱人张世光说:“ 我病了这几天,厂子就没了,你也别在厂里干了。“

       “ 那我上哪儿去呢?“ 他问我。

       “干个体吧,反正不能给人家去免税去。“ 我咬牙切齿地说,我心里是恨的。

       张世光是个蛮英俊蛮风趣的小伙子,两岁时患小儿麻痹症,下肢残疾,他比我小4岁,身高差不多是我的1.5倍。

       但他对我却非常敬重,在福利厂他是我的部下,全心全意支持我的工作。

       1984年,我上了报纸,出名了,各种各样的信一下子多起来了,他每天总是默默的为我收存,然后,全部交给我。我能感觉他的爱,但是他却不说。

       自从出名之后,原来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嫁出去的我,求爱信和亲自上门的提亲的越来越多,而我的目光也越来越频繁地,停留在张世光这个总是默默的关照自己的小伙子身上,有一次来了一位一米七的健全的小伙子,一表人才。他说:“ 从报上看到陆红的事迹,很感动,所以我便亲自来求婚。“

        我说:“我不可能老这么出名,将来默默无闻了怎么办?“

        小伙子说:“ 没关系,我爱的是你这个人。“

        我站在他身边说:“ 你几乎高出我一倍,我不理解,怎么也想不通,你到底爱我什么?“

        我对自己说,人贵有自知之明,互相理解才能幸福。虽然张世光,一直没有勇气对我表白,我还是选择了身边的残疾人张世光,我向他主动表白了。1985年,我们结婚了。

        现在我以前所做的一切,全都前功尽弃了,白茫茫一片,被清得干干净净,啥都没了,我很需要丈夫的支持。

        张世光拍拍胸脯,说:“ 没问题,凡是别人干得了的,我也干得了。“

        就这样,张世光办了个修鞋的执照,拜了个师傅。学上了修鞋的手艺。残疾人协会知道我失业了,而且一无所有了,为我又找了个工作,在三月艺术部当会计。

        这样一来,我和张世光的收入比起在福利厂的时候多了很多。在福利厂,两个人一共挣60元一个月,现在只我一个人,就是150块钱一个月。

        但是我心中不甘心,我的抱负是为更多的残疾人办点事儿,解决不了多的,哪怕几个人的生计也好,可现在是在为别人干,拿别人的工资,为别人的单位制造免税的机会。

        有一天我问张世光:“ 你说,陆红的好时光是不是过去了?”

        “ 哪能呢?“ 他说,” 你在福利厂交了学费,7年的时间和两间厂房,这个学费不少,现在又在三月艺术部学会了理财。我说呀,陆红是等待时机呢,早晚会东山再起!“ 我的丈夫笑眯眯地说。

        我心里感觉很甜蜜:“ 知我者张世光也!“

        张世光说:“ 是的,你的心一直在鼓动着我,你会再干出一番事业来的。“

 

没有结局的故事

 

       陆红这小小的身体里,藏著一颗巨人的心,她怎么能甘心这样平淡的生活呢?

       我当年做这个采访,是希望借助我们报纸的影响力,帮她开拓更好的机会,能够完成她的理想和抱负,为更多的残疾人争取更多的社会资源,使他们的社会地位得以提高。然而,由于版面的关系,更由于采访本身,有一些并不那么正面的内容,而我又坚持不能删掉,所以也没有发表出来,并没有给与陆红实质性的帮助。

       后来,我试图寻找她,并跟踪了解她的后续,开始是他们夫妻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再后来我就出国了,试图从网上寻找她的踪迹,一直未果。

       这个矮小平凡的陆红,就这样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了,我并不知道她那颗巨人的心,是不是继续在那矮小的身躯中顽强地跳动,也不知道,她的梦想和抱负,实现了多少。但无论如何,她都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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