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二_短篇小说_文狐网

严二

何世波|19655次浏览|个人主页

       严二这人,早些年也算个灵醒的。在家中行二,大家习惯叫他严二,时间一长,街坊邻居男女老少竟淡忘了他的原名,只有严二才是真名。他在巷口开着间小小的杂货铺,南来北往的闲话,市井人家的悲欢,都能从他那里滤过一道。早些年,严二的耳朵尖, 心也敞亮。隔壁赵家婆婆的咳嗽声透过三堵砖墙传来,他能辨出是寒是火,巷口孩子抽噎的节奏,他能听出是跌了跤还是挨了骂,远处河堤上施工的闷响,他能辨出是打桩还是卸料。他的杂货铺,便成了街坊们一个信赖的去处,买卖东西倒在其次,紧要的是能在他那里,讨得几句明白话,听几声清爽的叹。

       不知从哪一年起,严二的铺子里,货架上的东西悄悄变了。五光十色的包装堆垒起来,看着是极气派的,细瞧那生产的日子,却有些暧昧不明。墙角码着的油盐酱醋,牌子是响亮的,拧开盖子,气味却总与别处买来的有些微不同。起初,街坊们还私下里嘀咕,拿着东西去问他。严二便从柜台后探出身子,脸上堆着十二分的诚恳,指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标签说:“瞧这印得多清楚!瞧这防伪的标识!大厂子的货,能有错么?”他的声音比往常要高上一些,像是要用这话语的音量压过些别的东西。

      后来,便没人再去问了。不是信了他,是倦了。这世道,哪里都是一般的景象。菜市上的青蔬,淋漉漉的,碧绿得晃眼,回家用清水洗上三遍仍不放心,市集里叫卖的衣料,入手软滑,贴身穿上两日,便起球变形,起了一身的红疹子。人人似乎都成了严二,或是说,人人心里都住进了一个严二。眼睛看见的,是光鲜与规整;耳朵听见的,是响亮的口号与承诺。可鼻子嗅着的,皮肤触着的,心里品咂着的,却是另一番滋味。这滋味说不出口,一说,便显得你是个挑剔的,不合时宜的人了。于是大家都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那光鲜与承诺里,努力说服自己,将那股异样的滋味,悄悄地吞咽下去。这不就是严二么?他用他的大嗓门,先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然而,那异样的滋味,终究是要寻个出处,散在空气里的。

       巷子深处,老榆树的影子越拉越长,终于够着了严二杂货铺的门槛。 这铺子,像一只蹲踞了太久的老兽,皮毛黯淡,呼吸里带着尘土夹杂着霉菌的气味。渐渐地,严二铺子里的生意,便不如从前了。人们宁可多走几步,去更远的超市。经过他的门口,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街市愈发热闹了,街边的商铺,喇叭终日响着,循环播放着“倒闭清仓,最后三天”的嚎叫,那声音尖锐而廉价,像一层厚厚的油污,蒙在整条街的上空。这油污裹挟着一切,也裹挟着严二铺子里飘出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变了质的气味。大家都在更高的分贝里,竞相掩着自己的耳朵,哪里还有人分辨得出,这一丝微弱的异样?

       严二似乎并无察觉。他的嗓门愈发地亮了,他开始在店门口支起一个喇叭,自己录了音,反复地播:“厂家直销,正品保障!惠民价格,亏本让利!”那声音经过劣质喇叭的放大,带着“嘶嘶”的电流杂音,干瘪而空洞,在热烘烘的空气里打着旋。他坐在柜台后面,听着自己的声音灌满整条街巷,脸上竟有一种奇异的满足与安稳。他大约是真的信了,信了这声音所喊出的每一个字,也信了这声音足以盖过一切,包括那些沉默的离去,包括那些躲闪的眼神,也包括他自己心底,或许曾有过的、一丝微弱的战栗。

       他的耳朵,在这日复一日的,自我生产的巨大声浪里,终于被严严实实地糊住了,成了一对只为自己的呐喊而存在的摆设。 严二就坐在这片虚假的繁华后面,如同一尊褪了色的泥塑。午后稀薄的阳光,费力地穿过蒙尘的玻璃,在他浑浊的眼珠上,点不起半点光亮。 起初,不是这样的。早些年,严二的耳朵尖,心也敞亮。那时候,杂货铺的木门吱呀一声响,进来的是活生生的人气,带进来的是沾着露水的闲话与生活气息。他的货也真,盐是盐的咸,醋是醋的酸,日子过得清贫,却有一种粗砺而踏实的声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或许是从那袋受了潮,他却撒上干面粉重新封装的白糖开始;或许是从那批来源暧昧、他却贴上了耀眼商标的廉价洗衣粉开始。第一次做时,他的手抖得厉害,耳膜突突地跳,仿佛能听见自己卑劣的心跳声在四壁撞出回响。他怕极了,怕这无声的“脏”会突然炸开,惊动整条巷子。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世界照旧运转,邻居接过袋子时甚至笑了笑。那无声的炸裂,原来只响在他一个人的颅内。于是,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渐渐地,那最初令他惊惧的“无声”,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屏障。他开始相信,只要自己听不见,那污秽便是不存在的,只要自己不看,那溃烂便不会蔓延。他不再是那个竖起耳朵倾听人间的严二,他成了“掩耳"——用两层无形的、厚厚的膜,严严实实地掩住了自己的耳朵与良知。一层叫做“利”,一层叫做“侥幸”。 他开始热爱噪音。铺子里那台旧电视,从早开到晚,播放着永不间断的购物广告,主持人声嘶力竭的呐喊与罐头笑声混作一团;他又添了个破喇叭,循环叫卖着“惊爆价"、“亏本甩”。巨大的声浪填满了狭小的空间,震得货架上的灰尘簌簌而下。在这自我制造的音墙里,他感到安全。所有良心的细语,所有物品质地崩坏时细微的呻吟,所有顾客转身后可能的低骂,都被这噪音的洪水冲得一干二净。他坐在这喧嚣的孤岛上,脸上竟能浮起一种近乎祥和的平静。他成功地,将自己从那个需要分辨真伪,承受质问的世界里,隔离开了。 巷子里的其他人呢?他们似乎也患上了不同程度的耳疾。李家的早点摊,油锅黑得黏稠,炸出的油条却金黄蓬松,吃客们埋头吞咽,无人追问那油的身世。收旧货的老王,将废旧电器里的有毒金属随意拆卸,流入地下作坊,再变成崭新的、亮闪闪的日用品回到市场,人们只欣喜于价格的低廉,听不见大地与河流在那循环里发出的、沉闷的呜咽。我们所有人,都在这巨大的、系统性的“掩耳”竞赛里争先恐后。我们用消费的狂欢掩盖生产的暗面,用增长的报表掩盖资源的枯竭,用精致的幻象掩盖基础的朽坏。我们集体转过身,将耳朵紧紧贴在名为“发展”与“繁荣”的巨鼓上,只听那震耳欲聋的单一鼓点,以此麻醉自己,告诉自己一切运转良好,前程似锦。

       直到那场无声的雨落下。我匆匆从他店前跑过。那喇叭兴许是受了潮,声音走了调,原本“正品保障”的“保”字,尖锐地扭曲成一声怪叫,像钝刀子划玻璃。我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抬眼却见严二正从店里搬出一箱受潮的饼干,就着屋檐水,用力地擦拭着外包装。他擦得那么专注,那么用力,仿佛要将那雨水浸出的霉斑,连同这个湿漉漉的、不体面的下午,一齐擦抹干净。雨水顺着破旧的篷布滴下,敲打着那箱饼干,发出“嗒、嗒”的闷响。而他自己的那个走了调的喇叭,还在他头顶嘶鸣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巷子的屋脊,没有雷声,没有风声,只有一种极细密、极安静的雨丝,悄然落下。雨滴触到严二店铺外堆放的那些过期染料的包装袋,触到老王随意倾倒的闪着诡异荧光的废液滩,触到整条巷子日积月累渗透进砖缝与地下,那些无名无姓的污浊。没有滋滋的腐蚀声,没有沖垮堤坝的轰鸣。雨只是静静地下,污浊只是静静地融,然后随着水流,无声地渗入更深的土壤,汇入地下水脉。

       严二那天关掉了电视和喇叭,或许是因为电路受了潮。世界陡然静了下来,静得可怕。就在这片死寂里,他忽然“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全身的骨头,用每一寸绷紧的皮肤,他听见了那场雨。听见了雨丝如何与化学毒物交融,听见了大地深处被玷污的哀鸣,听见了鱼群在浑浊的水中艰难呼吸,听见了未来某天自来水龙头里可能流出的沉默的毒,那是一种庞大到令人失语的系统性的溃烂之声,它从未停歇,只是被他们用更大的喧嚣掩盖了。

       他猛地抬头,向窗外。巷子里空无ー人,邻居们紧闭门窗,仿佛也在躲避这场寂静的雨。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像无数道浑浊的泪痕。在那一刻,严二,或者说“掩耳”,感到那两层他赖以生存的膜,在无声的真相面前,“噗”地一声,轻轻破裂了。没有巨响,只有一种冰凉的、彻底的虚无,顺着耳道,灌满了他的躯壳。 他张了张嘴,想喊些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干涩的气音。他的铺子,他的货物,他精心构筑的喧嚣堡垒,在这一片降临的、洗涤一切的寂静面前,显得如此荒谬,如此微不足道。原来,他们所有人捂住耳朵盗取的,并非铃铛,而是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未来。他们奋力掩盖的,终将以更庞大、更沉默的方式,悄然归来。 雨还在下,寂静无声,却震耳欲聋。整条巷子,整座城市,或许整个时代,都在这无声的冲刷里,等待着一次掩耳者的集体失聪,或是一个痛彻心扉的苏醒。而严二只是呆呆地坐着,第一次,在无边的寂静中,真正地听见了一切。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阵无边的悲凉。这悲凉并非独独为了严二。严二只是个小小的象征,一个在浑浊的世风里,将自己耳朵率先捣聋了的人。而我们,这些沉默的、加快脚步的、彼此心照不宣的看客,在这日益喧嚣的天地间,为了换取一丝心境的太平,是否也正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听觉,调校到只接收那单一的、宏大的、不容置疑的频道?当万籁最终只剩下一种经过矫饰的强音,当真实的气味与滋味都被定义为微不足道的“异样”,我们或许都将坐在自己用噪音筑成的牢笼里,成为另一个严二,安心地,擦拭着那永远也擦不干净的发霉的箱皮。

       雨更大了,那扭曲的喇叭声混在雨声里,渐渐模糊。我快步走开,却总觉得那怪响,如一枚生了锈的钉子,牢牢地楔进了这个沉闷的下午,也楔进了我们这无处安放的时代耳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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