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在百万美金面前_婚恋情感_文狐网

爱情,在百万美金面前

施天权|37828次浏览|个人主页

       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复旦大学新闻学院任教的施天权,一手创办了广播电视专业,并担任这个处女专业的主任。1990年已人到中年的她,毅然放弃国内名牌大学教职和安逸的生活,赤手空拳远渡重洋,赴美开拓新的人生,照她自己的话说是“在没有路的地方硬生生闯出一条路来”。

       三十年后,她将自己和身边女友们筚路蓝缕的奋斗经历和在美生活工作的所见所闻,化作了系列长篇《海那边的女人•爱情三部曲》。一连三部长篇的文字体量和以爱情切入的创作视角,相对于从新闻跨界到文学而又年逾七旬的小说新手,简直是大无畏的挑战,令人称奇和惊艳。可以说“海那边的女人”系列这一文学实践本身,就如同作者笔下的女主一样也是个传奇。正如昆德拉所说“生命是一棵长满可能的树”,施天权以她本人和笔下的女主人公共同演绎了闯荡探索本身就是生命充满活力的繁衍方式。

     “海那边的女人”系列包括三部长篇:《爱情是不可替代的》《爱情是不离不弃》《爱情是奇迹》,由上海文汇出版社分别于于2019年、2021年、2023年出版。2023年上海书展首日的读者见面会热气爆棚,受到瞩目。这个系列的每一部的女主人公都有强烈的个性,她们身上少有传统海外华裔女性表现出的离散痛苦,而展示出全球化语境下来自中国重大历史转折节点的新女性的人格重塑,是具有鲜明时代意义的文学形象。其中第二部《爱情是不离不弃》讲述的是:年轻的大学讲师陈卫红以访问学者身份赴美深造,邂逅丧偶不久的华侨富商王董事长。王董是在美国出生的华裔,他的祖父劳工移民到美国,经过几代人的努力积累了财富。陈卫红是大学教师,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那种优雅的气质是王董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他倾心于陈卫红的优雅、美貌,想以100万美元补偿陈卫红的丈夫吴大伟,请他放手。这个情节令人想到呆米•摩尔主演的《不道德的交易》,而施天权笔下的男女主人公在百万美金诱惑下做了什么?这里节选了这部小说的一个片段,以飨读者。

 

——编者按

 

 

作者施天权

 

——《海那边的女人•爱情三部曲》之第二部《爱是不离不弃》(节选)

 

百万美金的诱惑

 

       第二天早上九点,一辆劳斯莱斯豪车等在陈卫红寓所楼下,一位身着制服手戴白手套的司机彬彬有礼地邀请陈小姐上车。这是陈卫红来美国后享受待遇最高的一次,她心里有点打鼓,想着自己还没有表现出什么特殊才能呢。

       王董事长在办公室等她:“陈小姐请坐。”

       陈卫红坐下,拿出一叠文件:“王董好,这是我申请工作许可的有关资料,已经按您秘书要求整理好了。”

       王董事长接过去,漫不经心地翻阅一下后随手放下,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人走开,站起来轻轻掩上了门。

       王董事长面带笑容说:“我有一个想法想跟陈小姐商量。”

       陈卫红有点意外:“王董事长,请不要客气,您有什么想法就说吧。”

       王董诚恳地说:“我叫王绍德,我的曾祖父几十年前被人从中国卖到美国造铁路,我们经过三四代人的努力打拼,现在总算在美国站稳了脚跟。我们有自己的产业,包括此地和美国其他地方的房地产和几家工厂,还做国际贸易。我有一双儿女。”停了一下,他又说:“只是,我太太前几个月过世了。为了这一双小儿女,也为了继承我们家的产业,我必须要续弦再娶。看到你以后,我非常中意,说实话,在美国很难找到像你这样又聪明又美丽又贤惠的中国女人。我想给您丈夫一百万美金,帮助他另外成家立业。他比我年轻,挑选的范围比我广,在中国或美国都可以另外找一个。请您考虑一下我提出的条件好吗?”

        陈卫红只觉得嗡地一声,似乎天旋地转:“一百万美金?不不,我是来美国做学问的,不是来美国找丈夫的!”

        王董再次强调:“陈小姐,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一百万美金我相信对你丈夫有诱惑力的。”

        陈卫红感到了一种冒犯:“我不是商品!王董事长,你是觉得我会看重你的财产吗?”

       王董认真地说:“陈小姐,我没有恶意,我觉得这样做,对你对我,对你先生都有好处。中国人要在美国这块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的地方站住脚,都要经过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努力,而且大多数人也就是混个温饱,比大陆水准高一点的温饱,真正成功发财做官的人很少,许多人一辈子也存不下一百万美金。现在我让你先生轻轻松松有了一百万美金,他可以顺利地到美国来完成学业拿博士学位,也可以马上置产置业,买房子,买汽车,做生意,所谓的美国梦都可以实现了。你也一下子成为一个拥有亿万产业的家族女主人,你愿意读书深造或是管理企业都可以,我一定会对你负责到底的。如果你不采纳我的建议,你们现在两地分居的日子就很难过,更不要说在美国立足谋生了。请你回去和你先生商量一下,不要急着答复我,我可以给你们充裕的时间考虑过渡。”

      陈卫红一时语塞,但还是拒绝了王董事长安排车辆送他回去,她挺直了自己的背脊,离开了王董办公室。

      回到寓所,乱了方寸的陈卫红马上拨通了吴大伟的电话,想把这件离奇的事情告诉吴大伟,可是她忘记了中美的时差,电话那一头只是绵长的“嘟——”声回应着,就像绵长的叹气一般。

      第二天,当吴大伟终于接到陈卫红的电话时,他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冷静。

      “红红,我知道你急于要我来美国,但你也没必要编织这么美丽的童话来逗我好吗?”

      顿了一顿,他又说:“拜托,陈老师,你编故事也要编得合乎逻辑呀,第二次见面就说要娶你?还什么100万美金,你在写小说吧?”

      陈卫红心急火燎,吴大伟却稳如泰山。

      “大伟,这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是觉得你要赶快到美国来,这样就能证明我们俩的感情了,王董也不会再为难我了……”

      “都什么年代了?红红,如果真有其事,那个什么王董你根本不必理睬他。”吴大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是对你更好的选择,我也没有异议……”

      “大伟?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认为我会心动?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是要你来美国,把这件事做个了断!”

      “红红,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已经和你说过了,今年我还是不去了,你回来不就了断了?”

       陈卫红气极了,她没想到吴大伟这么轻描淡写地竟然愿意放弃她,她哭着摔下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吴大伟显然没有想到妻子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是太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了,觉得没有必要去理会第三者。他不了解陈卫红既想拿到工作机会又不愿意与王董纠缠的处境,更不知道陈卫红想去工作其实还是为了他。

        一片太平洋,今夜隔开的是两个爱人的心。

        过后几天吴大伟都没有接到陈卫红的电话,这件100万美金的事情也不知倒底是真是假,想咬咬牙给她打一个国际长途,却发现陈卫红第一次来电的时候虽然将美国的号码报给了自己,但当时仗着记性好没有用笔记下来,回办公室的时候又被学生来咨询问题打断了,现在对那几位数的号码硬是背不下来。

       大洋彼岸,陈卫红思绪万千,一时间她咬牙切齿地恨吴大伟竟然那么随意地说出让她自主选择,而不是急切地设法赶过来挽救婚姻;一时间她又相信吴大伟对自己的感情是牢不可破的,觉得他就是不善于表达而已。

       这里,王绍德展开了他的爱情攻势。

       每天早晨,陈卫红打开房门,一束美丽的鲜花已经放在门口,鲜花中央插着一张小小的粉红色卡片,用含情脉脉的语句嘘寒问暖,底下署名是爱你的绍德。

       天天雷打不动一个电话问候。陈卫红告诉彭金凤就说自己不在,但冷不防地也会接到一次。

       王绍德还是不温不火:“陈小姐好,我只是想请您出来吃顿饭。”

面对这样礼貌的邀请,陈卫红也无法发火,她只能说:“王董事长,我的态度都说清楚了,我不能接受您的邀请。”

       王绍德紧追不放:“不不,我只是想解释一下。可能你对我有误会,我希望我们能多点时间互相了解,我也想向你介绍一下我们公司的情况,我会尽快为你办好绿卡,我们一起来管理我们的家族企业。”

       陈卫红态度坚决:“这是不可能的,我已经有丈夫了,您要尊重这一点。”

       王绍德说:“这不是问题啊,我可以用任何方式补偿他,你也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我们可以试着相处一下嘛。”

       陈卫红很无奈,这位王董似乎油盐不进,不知道这是不是商人的天性,任何事情最后都像是谈判,而且是要达成自己目标的谈判。

       “王董,我今天真的没有时间与您见面,我有其他事情,再说好吗?”

       王绍德倒是非常干脆地答应了:“OK!没问题!我可以按照你的时间来安排,当然我也不介意等到你把事情处理完毕再吃饭。”

       陈卫红忙道:“不不不,事情要很久。”

       王绍德不慌不忙地说:“非常可惜,那我改日再约陈小姐。”

       陈卫红听到对方挂断的声音,松了一口气,放下了电话。

       想听到的声音没有来,不想听的电话却骚扰不断,这算不算造化弄人呢?

                                             

 以身相许的赌注

 

       一连几天得不到吴大伟的消息,陈卫红内心煎熬痛苦,她每天三点一线:宿舍、教室,打工餐厅。余下时间闭门谢客,读书解闷。

       而王绍德这边锲而不舍,他看到陈卫红一时难以回心转意,竟迂廻曲折地从叶敢峰这边开始了攻势。

       “叶先生,我们公司的全球销售布局分析软件想请你来设计,你能抽时间来我们公司一趟吗?”王董的秘书给叶敢峰打去了电话。

        叶敢峰接到电话喜不自禁,连连说可以可以。

        “叶先生,上次与你一起过来的那位小姐,你能请她一起过来吗?”

       “我问问她吧。”叶敢峰知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觉得有点难度了。

       当然啰,陈卫红是不会去的,但是叶敢峰把茱莉亚拉着陪他一起去了。到了那里,秘书就听出了茱莉亚的声音。

       “你就是茱莉亚小姐吧?也在这所大学读书?是陈小姐的闺蜜吧?”秘书很和气地与茱莉亚聊天,并且把具体任务、时间要求等一一向叶敢峰作了交代,临别时,给了叶敢峰一个装有原始数据的公文包,还预付了一千美金定金。

        一向干着苦力活,拿着最低工资的叶敢峰,这次啥事都还没做,就先拿到了一张千元支票,他喜出望外,甚至觉得有点不真实了。

       “请你们与陈小姐约个时间,加上你们两位一起,我们王董想带你们领略一下美国文化的精髓,让你们年轻人开开眼界,活跃思维,想得深一些,远一些,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你们定了时间打电话给我。”这是秘书交给他们的另一个任务。

        叶敢峰回学校后,先去计算机教室预约了使用时间。那时电脑刚刚开始民用,即使在大学生中也还没有普及,只是学校一栋大楼里有专门的计算机教室,放着十几台电脑,需要使用的学生教师必须登记预约时间。

        叶敢峰排上号之后,赶快去茱莉亚住所找海伦姐。陈卫红在学校餐厅打工晚餐后无精打采地回到宿舍,正赶上叶敢峰与茱莉亚热烈地讨论着今天的好运,策划着如何做好这个项目。

        陈卫红见他们在讨论具体事情,说了声你们有正事,我不打扰了,就要走进自己房间去。

        叶敢峰赶紧喊住她:“海伦姐,等会儿我带你去学校的计算机房看看,你大概还没有去过那里吧?”

       “什么计算机房?那是你们理工科的实验室吧?我看不懂那些东西的。”陈卫红还是兴趣淡漠,想回房看自己的书。

       “海伦姐,这个计算机原来是美国航天事业用的东西,据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英国科学家用计算机测算出了德国进攻的时间地点,打了大胜仗。现在正在转向民用,不但理工科的可以用,学文科的也可以用啊。我们一起去看看吧!”茱莉亚总是站在叶敢峰一边的。

       “海伦姐,这个计算机很热门的,不预约还不能使用呢,我提早去登记了,可以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使用两个小时,赶快去吧,过了时间就被别人抢过去用了。”叶敢峰催促着。

       陈卫红的好奇心萌动了,这倒底是什么东西呢?跟着这帮学生去瞧瞧热闹吧。他们三人相跟着出了门,朝学校计算机房跑去。

       叶敢峰把她们带到了学校的一栋技术楼,陈卫红确实没有来过。进了大楼,转了几个弯,到了一个大房间门口。进门处有厚厚的透明塑料门帘遮挡着,掀开门帘,看到这个大房间被隔成了好几个开放的空间,每个空间里安置着几张办公桌,办公桌上放着一个闪光的屏幕,办公桌下面有一个长方形的东西,叶敢峰小声告诉陈卫红,这就是计算机的主机和荧光屏。房间里拥挤着好多同学,连空气都是热哄哄的。叶敢峰向管理人员报了姓名学号,那人指着一台计算机说你可以使用那一台。

       叶敢峰过去在计算机面前坐了下来,让陈卫红和茱莉亚搬了凳子坐在两边看他操作。他在荧光屏下的键盘上打出几个英文字母,荧光屏上就现出了一篇文章。他边操作边说:“你们看,我现在要修改文章了。”说着,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文章就前后次序颠倒过来了。再敲敲打打,文章的字母也就都活动起来了。陈卫红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神奇的东西,她睁大了眼睛看着,简直觉得奇妙极了。叶敢峰又说:“这个计算机可以设定程序的,你能叫它画表格,也能让它变成图标,还可以按照你的要求替你计算各种数据,好玩的花样多着呢!”他以学长的口气对着茱莉亚说:“你们上过计算机课程了吧?这个课就是要多操练。英文说practice makes perfect ,意思就是多练习才能完美,用在这里最贴切了!”

       陈卫红像看变魔术戏法似地看着叶敢峰操作计算机,时间过得飞快,似乎一下子两个小时就过去了。叶敢峰在计算机上设计着表格图表,还把带回来的原始数据逐一打入进去。他刚刚站起身,就有一位美国同学过来接手使用这台计算机了,整个机房里还是热气腾腾人满为患。叶敢峰又去登记了明天的使用时间后,三个人走出机房。

       陈卫红对茱莉亚说:“我们打电话叫学校巡逻车来接我们回去吧,一直听说学校专门为女同学设立这项服务,今天正好试试。”叶敢峰赶忙摆手说:“哎呀,我这个护花使者不就站在你们面前,我负责送你们回去,不要去叫那些没一点情趣的老司机了。”陈卫红问:“你怎么知道是没有情趣的老司机呢?”叶敢峰说:“学校不就是为了保护女同学才设立夜间巡逻车的吗,如果让小帅哥来开车,那不是要跟女同学打情骂俏了吗?说不定还会去树林子里约会呢,这种事稍微动一下脑子就想出来了嘛!”两个女生知道叶敢峰在胡诌,大笑起来了。
       夜深人静,暗蓝色的天空中闪着数点星星,校园大道上两边的路灯白晃晃地照着,稀稀拉拉地偶然有一两个学生走过。叶敢峰伸了一下懒腰感叹了一声:“哎呀,这两个小时,比在餐厅打工还累呀,脑细胞不知死掉多少呢!”

       两个女生又一起笑了起来。茱莉亚嘲笑学长道:“白天还开心得要命,说是这个钱真是来得快呀,怎么一下子就觉得累啦?” 陈卫红说:“脑子是越用越灵的,脑细胞再生快得很,我还想学着消耗一下呢!”叶敢峰接口说:“你学什么呀?你指挥指挥就行啦,我们都要为你打工呢!”说完就自知失言,伸了伸舌头。

       陈卫红以为他又在说戏话,也不追究,夜色中三个人加快了脚步往回走。到了女生住所,叶敢峰说:“我还处在亢奋状态呢,可以上去坐坐吗?”茱莉亚对他反正是有求必应的,说道:“我们有两个女生,不怕你胡闹,来就来呀。”

       三个人进了客厅坐下,茱莉亚忙着去端水。叶敢峰看着陈卫红说:“海伦姐,我是来向你坦白交代请求从宽处理的。”陈卫红有点摸不着头脑,反问道:“你又有哪一出戏要唱啊?”

       叶敢峰客气地笑笑,这种客套的笑容陈卫红似乎从来没有从他脸上看到过:“海伦姐,这出戏的主角是你哪!”说着就把白天去王董公司的情况叙述了一遍。

       陈卫红听他这么一说,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似乎是自己的弟弟做了错事,但又不好怎么去责备他。沉吟了一刻,她说道:“那边给你的计算机项目,是你凭自己的本事做的,与我无关。”
       “那你愿不愿意去听听他们介绍美国文化精髓呢?”叶敢峰和茱莉亚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

       “你俩去吧,你们听了回来向我传达就是了。”

       “哎呀,你不去,他怎么会介绍呢?那个王董会专门接待我们两个小屁孩吗?”叶敢峰有点着急了。

       “海伦姐,你就一起去嘛,让我们也跟着开开眼界啊!”茱莉亚有点恳求的意思。

       “海伦姐,这里是美国啊,不要怕,不可能有人会霸王硬上弓的!再说,还有我们两个给你做保镖呢!”叶敢峰的男子汉气概又出来了。

       陈卫红见状,觉得拗不过他们两人,心想去看看又能怎么样呢?正好说说清楚,让那个王董断了这个念想。于是说道:“看你们两个的意思,好像我不去不行似的,那么就找个周末去一次吧。”

       “得令!”叶敢峰欢快地叫了起来。

 

       星期六早上九点,一辆Range Rover(路虎)车停在陈卫红寓所门外,秘书打了电话上去,邀请两位女士下楼,而叶敢峰已经早早地等候在车子旁边,与诚心诚意过来迎接陈卫红的王绍德聊了起来。

       陈卫红故意素颜便服出门,她不施脂粉,穿一条深蓝牛仔裤,一件白底上有小蓝圆点的涤纶长袖衬衫,外套一件米色夹克衫,脚蹬一双白色运动鞋。谁知她刚一露脸,王绍德心里便暗暗喝彩,称羡不已。他是中等偏矮个头,长得结实圆墩,潜意识里就怕女生穿上高跟鞋把自己压低了。而且华人在美国即使是富裕家庭也都很低调,崇尚勤劳发家俭朴持家。跟涂脂抹粉的茱莉亚相比,陈卫红反而更显高雅清丽。

       王绍德恭恭敬敬把陈卫红迎上车,陈卫红招呼茱莉亚坐到自己身边来,而叶敢峰推着她坐到最后一排去,这样王绍德就势坐到陈卫红身旁了。陈卫红回头瞪了叶敢峰一眼,车子就吱地一下蹿了出去。

       已是深秋时分,天空碧蓝碧蓝的,万里无云,大路两边高高的花旗松树枝叶越发干燥,被秋风吹得哗啦啦作响。车内一派严肃的氛围,大家都装作看着窗外景色,无人说话。在陈卫红矜持的神态威严下,王绍德几次想开口最后都欲言又止。在这种情状时,总是女生还比较勇敢,茱莉亚有点调皮地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坐在司机旁边副驾驶位置上的秘书回过头来对着众人说道:“王董想带大家去看看他的大学学长菲尔.奈特创办的耐克公司。”

       “耐克公司?”叶敢峰和茱莉亚同声问道。

       这下王绍德找到了话题,开始介绍起了菲尔.奈特其人其事。他说奈特是他的偶像和榜样,奈特喜爱运动,他长跑时觉得运动鞋不合脚不舒服,遂以500美元起家,逐步创办起了一个全球知名的运动鞋公司。作为一个天才的企业家、富有远见的战略师,奈特在一个个看似疯狂的主意中,规划了公司从设计、技术到营销的整体思路。奈特曾当选为"运动界最具影响力的人",不仅因为他缔造了一个年销售额高达上百亿美元的头号体育用品公司,更因为他带领耐克公司广泛地影响了人们的运动理念和健康生活方式,而穿着耐克的产品也成了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就这样一路聊着来到了耐克公司总部。秘书与门卫说了几句话,车子就开了进去。这里被称为“耐克校园(Nike Campus)”这是奈特亲手打造的世外桃源,感觉这里就像大学校园一样:有慢跑小径、湖泊和足球场。校园中的办公大楼都以杰出运动员命名,例如迈克尔·乔丹大楼、波·杰克逊运动中心等等。王绍德带着大家走进大楼里面,只见墙上张贴着一张张的老海报,都是与耐克及运动有关的内容,令人想起大学男生宿舍的墙壁。

       就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中,秘书把大家引领到公司内部的咖啡馆里,请大家喝着咖啡吃着奶油蛋糕随便聊天。

       叶敢峰先放松了下来,他也试图调节一下气氛,开着玩笑说:“那天说得那么一本正经的,什么美国文化精髓,搞得我还专门去查了字典,不过这又是文化又是精髓的,本身就不是一个概念,字典上也说不清楚呀。”

       茱莉亚也跟着说:“我也去图书馆查了一下,那里很多资料说美国文化的精髓是契约精神,还说美国的文化在很大程度上是对英国文化的传承,特别是法律。美国的法律是普通法、惯例法,整个建立在无数的先前案例之上。比如美国的教育体制不允许本科生读法律,必须在读完一个本科专业之后才能参加法学院考试,进入法学院学习多年,获得法学博士学位,然后才能去考律师执照。这个过程太长了,搞得我本来觉得做律师挺神气的想读法律的,知道这些后都不敢去读了。”

       陈卫红毕竟年轻,身上还有很浓的学生味,听着这种学院式的讨论,情不自禁地也掺和了进来:“我看到的资料说,美国文化的五大象征是自由女神像、芭比娃娃、美国哥特式、野牛镍币和山姆大叔。”

       叶敢峰紧跟一句说:“我的美国偶像是海明威,他身上既有硬汉精神,又有幽默感,他在自己的墓志铭上还说:恕我不能起来迎接你啦!”

       王绍德和秘书笑咪咪地听着这三个年轻人讨论,两人会心地对了一下眼神,秘书悄悄地走到陈卫红身边,附着她的耳朵说了什么,陈卫红站起了身。王绍德也赶紧走过去,引着陈卫红走出了咖啡厅。这边秘书做着手势让叶敢峰和茱莉亚继续留在那里喝咖啡聊天。

       王绍德舒了一口气,终于有机会与陈卫红单独相处说话了。经过这一路上的聊天,陈卫红对王董也改变了看法,觉得他还是位有文化教养的人。不过,看着眼前的那个矮墩结实的人那么普普通通,想到第一次见面时自己怎么会感觉他器宇轩昂,自己也不觉好笑起来。

       王绍德见陈卫红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有了笑模样,胆子也大了起来。他笑着对陈卫红说:“我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啦?我觉得我们还是有许多共同语言,可以一起生活的。”

       陈卫红回答道:“其实我的态度早就明朗了,我尊重你是一位成功的企业家老板,但是我已经是有夫之妇,我们的婚姻基础很牢固,生活很幸福,我不会改弦更张的。”

       王绍德带有挑战意味地说:“我看你的丈夫对你不怎么样,你要他来美国陪你他不肯来,到现在还无动于衷!”

       一句话戳到了陈卫红的痛点,但是她对吴大伟还是很了解很有信心的。她争辩道:“现在他还在给学生上课走不开,等放了寒假他就会过来的。”

       王绍德说:“你看过一个英国电影‘百万英镑’吧?两位富豪打赌,看一张百万英磅的支票怎样改变了一个年轻人的命运。你丈夫有了百万美元也会见异思迁的,我们也学电影里那样打个赌好啦,我敢说你的丈夫一定会同意我的提议的!”

       陈卫红看过那个格里高利.派克主演的电影,觉得有点意思,而且她相信吴大伟决不可能因为一百万美金而动摇对自己的爱情。她嘴硬地回答:“赌就赌啦,就赌这一百万美金吧,他肯定不会要的!”

       王绍德见陈卫红进了他的圈套,得意地说:“怎么是赌一百万美金呢?要是这样的话,我们每人先要拿一百万美金出来呀!我们赌的是你,如果吴大伟愿意接受一百万美金,那就是他放弃了与你的婚约,你就要跟我结婚做我的夫人。如果他不接受我的提议,那我就服了你们,放弃我的一切要求提议,你敢吗?”

       陈卫红一下子傻了眼,怎么是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做赌注呢?但如果不敢的话,不就是自己心虚了吗?她楞了一楞,回过神来,有点色厉内荏地回答说:“赌就赌吧,你不会赢的!”

       王绍德自以为胜券在握,回到咖啡厅里,对着几个年轻人兴奋地说:“今天不错呀,你们都学到不少东西了吧?走,我请你们吃龙虾去!”

 

  心急火燎赴美追妻

 

       直到吴大伟收到美国王绍德秘书寄来的快递邮包时,才猛然醒悟此事当真。他心急慌忙地照着秘书指点的流程去美领馆签证,王绍德以100万美金银行证明为他作经济担保,请他来美国商议要事,并已附上机票。怀着说不清的迷茫疑虑,吴大伟匆匆抵达美国。

       有人举着吴大伟的名字到机场接机,并把他引到一辆豪华车前。对于这辆车,仅仅草草一瞥,方正车头上屹立的盾牌徽章就显出不凡的味道,后座宽敞的空间,色泽柔和的座椅,连气味都不同于在国内寻常所遇。他正襟危坐,收拾衣摆时不经意碰到座椅上的皮革,顺滑柔软,无意识地心中嘀咕了一句,“这就是豪车啊。”

       开车的是个白人,中等身材,讲话口音有些含糊,他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过来。车子是王董事长的,白人司机是为王董打工的,王董事长安排他过来迎接吴大伟。吴大伟回想起两周前第一次接到这位王董电话时的情景。

       那天他刚带着课题组几个同学在学术论坛上分享了最新成果,反响热烈。大伙儿回来正在办公室里兴奋地讨论庆功的事情,电话铃就响了。

       “吴老师,找您的电话。”靠近电话的学生高声招手示意。

       吴大伟穿过办公室,动作利索地接起电话,“喂?我是吴大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有浓厚粤语口音的声音,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嗯,我是王绍德……,是这样的……嗯……呃……,是吗?”

       倚在一边的学生发现吴大伟的脸色越变越难看,连忙挥手示意其他同学安静。

      “……嗯……我知道了,我会来的。”吴大伟说着,慢慢挂断了电话。

       “吴老师?”学生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吴大伟神色阴郁,眉头紧锁,先摇了摇头,但很快又点了一下头,嘴里跳出一句前后不着的话来,“我要马上去美国!”

         ……

       豪车快速驶过开阔的高速公路后,放慢了速度平稳地行驶在城市街头,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如多米诺骨牌般向后快速退去,各种颜色的汽车列阵列排,在红绿灯的调节下繁忙而有序地运动着。他瞪大眼睛看着窗外,两边炫目的彩灯和琳琅的装饰,让他不自觉地想起《了不起的盖茨比》小说中的桥段来,不经意地叹气,这就是美国啊。

        终于停靠在一家富丽堂皇的餐厅门口,车子刚停稳,便有着正装的侍应生拉开车门,笑脸迎人。吴大伟顺着对方的手势下车,颇有些不自在地整了整胸口衣领。

        “吴先生!”一位西装革履的华裔男子笑着走到吴大伟面前,浓眉大眼,身干结实,梳得一丝不苟的鬓角有几丝白发。

       吴大伟反射地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王先生?”

       王董点了点头,“终于见到你了,经常听你妻子提起你来。请这边走吧。”

       听到对方提起了陈卫红,吴大伟警惕起来,暗中挺了挺腰板,随对方进了餐厅,在靠窗的僻静方桌落座。

       身着妥帖马甲的侍应生立刻送上了两份菜单,礼貌询问两位想吃点什么。

       王董没先动菜单,而是抬起头对吴大伟解释,“冒然把吴先生请来美国,确实是我唐突了,但事关重大必须得当面商谈才说得清楚。这家餐厅的意大利菜是此地最有名的,谨以此表达我的歉意和诚意,请吴先生随便点用。”

       吴大伟翻开菜单,看看纸上花体英文菜名,又瞟了眼旁边标识的价格,暗自心惊,他随手梳理了一下黑黑的浓发镇定自己,抬头淡淡说道,“还是王先生点吧。”

       王董看了看吴大伟,笑道,“那我唐突了。”他没有看菜单,而是先问了侍应生今天有否从地中海空运过来的新鲜海货,最后才说了几个菜名和特别的配料。侍应生都一一记下,最后询问是否需要佐餐的红酒,吴大伟连忙摆手说“不用了,谢谢。”

       王董顺着他的话,点了两杯软饮,说话的同时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美元夹到菜单里面,再将其递到侍应生手里。吴大伟边看边皱眉:点个菜还要付钱?

       王董回头对吴大伟解释道,“今天新到了龙虾,这里的主厨做焗烤龙虾是一绝,吴先生一定要尝一尝,贵夫人也很喜欢这道菜。“

       听对方再次提到陈卫红,吴大伟反射地又把腰挺了挺,双眼直视对方,正色道,“王先生不如开门见山吧。“未待对方反应,吴大伟接着说道,”你电话里面说的那件事,卫红同意了?“

       王董也敛衣正坐,“她说要听你的态度。吴先生你同意吗?”

       吴大伟脑袋觉得有些发闷,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抬起头看向对方,一字一顿道,“我要见她。”

       “不,吴先生别慌,今天我只是想先跟你谈谈我的条件。”

       “你电话里面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吴大伟冷笑了一下。

       王董尴尬微哂,“那我们先吃饭吧,吃了再谈也可以的。”

       吴大伟摆了摆手,又说了一遍,“我要见卫红,在见到她之前我根本吃不下。”

       他的心中像憋着一股气,尤其在他看到对方阔绰的出手,美式的做派,胸有成竹的自信,这股气如热气球般不断膨胀,不断炙烤着他的理智和自认为的修养。他必须要马上离开这个人的身边,他必须要尽快见到卫红,越快越好。

       王董皱了皱眉头,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最后只能摊了摊手应了一声“好吧”。

        第一次见面不欢而散,王董礼貌地把他送到餐厅门口,跟司机吩咐了几句,便转身回去继续享受他的龙虾大餐。虽神色不佳,但脚步依然镇定而轻快。

        他把车窗放下来,胸口的那股气在冷风中冻凝成一团,横亘在怀,一阵一阵地抽搐。他试着深深吐了两口气,但毫无作用,反而愈加五味杂陈。脑中一片混乱,一会儿想起跟陈卫红初恋时候的事情,一会儿又想到学校刚完结的课题,一会儿又想到昨天岳父母到机场送别时的叮嘱,一会儿又想起更为久远的乡下父母亲为生活劳作的场景……

       “到了。”最后被一句洋腔洋调唤回时,吴大伟才恍然发现自己右手因握拳太久而满手冷汗,掌心惨白。

 

       那天的陈卫红跟往常一样起床看书,因为下午有个重要的研讨会,中午也没有去学生食堂上班,而是专心在家准备讲义和讲稿。吴大伟到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煮面,匆匆忙忙来开门的时候,身上还裹着围裙,一只手上还拿着改了好几遍的讲稿。

       吴大伟冷不防地出现在门口,好像一出恶俗美国浪漫电影的桥段,又抑或不切实际的梦境。陈卫红“啊”了一声,呆在了门口,手中的讲稿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卫红。”门口这个长着吴大伟样子的男人开口了,连声音都跟他一模一样。

      “你你,你是……大伟?”陈卫红还是不敢确定。

       吴大伟附身捡起地上的讲稿,低头不看陈卫红的眼睛“嗯”了一声,声音也如讲稿一般轻飘飘地落下。

       陈卫红眼睛湿润了,连忙把人让进门来,一下子拥进怀里,又推着他到客厅沙发上坐下,“你刚到美国吗?我煮了面,你吃一点吧?”

       吴大伟顺从地任她拉扯,慢慢摇了摇头,“不了,我不饿。”

       “好吧。”陈卫红转身回厨房把火关掉,将面盛出来倒在碗里时,听到身后有人阴阴地问,“你喜欢吃龙虾吗?”

       陈卫红回头,看到吴大伟靠着厨房的门,神色怪异。“还可以啊,挺好吃的。”她利落地收拾完汤汁,虽然吴大伟说了不吃,但她还是分了两碗面出来。“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告诉我一下!”

       吴大伟又问了一个怪问题,“那焗烤龙虾你喜欢吃吗?”

       陈卫红随口答了一句“喜欢”,便转回身去专心端面,没看到吴大伟一下子黑到底的脸色。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一碗面往外走,边走边跟吴大伟说笑,“平时怎么叫你都不来的!是不是要卖我了你才来?说把我卖了多少钱?”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吴大伟拍桌子勃然大怒。

       陈卫红被他吓得差点失手打翻面碗,匆匆把碗搁在桌上,她连忙冲回厨房,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洗被烫伤的手,回头说话语气也硬了很多,“你干什么?!”

       “跟我回去!”吴大伟上前拉陈卫红的手,被她用力甩了开去。

       “干什么呀!我在这里工作得好好的。你来美国到底是干什么的?”

       “把你带回去!”

       “疯了吧!我不回去,来的时候我就这样打算了,在美国真正学到点东西再回去。美国的机会更多,也能学得更快。”

       “你是铁了心不回去了吧?那你是准备嫁给那个姓王的了?”

        “我可没说,就看你怎么想了?你是要我还是要一百万美元?在这里我看到了自己的价值!”

       “如果我不留在这里呢?你是不是就准备嫁了?”

       “我嫁不嫁不用你管!你给我把手松开!”

       吴大伟又拉住了陈卫红,陈卫红用力挣脱,两人陷入无意识的争斗之中,都如困兽一般面露痛苦和狰狞,口吐恶语,眼含热泪。

       叶敢峰和彭金凤刚出电梯,就听到房间里面传来男女争吵的声音。叶敢峰怀里抱着一堆文件,示意彭金凤先跑去开门。两人进门时,已经看到陈卫红和一个陌生男子分坐沙发两头,满脸通红,喘着粗气。看那男子面容,联系刚才依稀听到的两人争吵内容,他立马猜想到了这男子的身份,进门尴尬一笑,“是大伟哥吧。”

       彭金凤不停地跟他交换眼神,事发突然,两人也束手无策。

       陈卫红倏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回房间,房门被重重关上。叶敢峰看了一眼房间门,看了一眼吴大伟,最后看向彭金凤。彭金凤用下巴指了指沙发的方向。叶敢峰皱了皱眉头,最后还是挪到沙发边,靠坐在扶手上,讪笑道,“大伟哥是今天刚到的吧,吃饭了吗?”

       吴大伟看了一眼叶敢峰,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开口回应。

       这时房间门又被推开,吴大伟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看到陈卫红换了件衣服,一手拿着包,走到客厅里把讲稿塞进包里,转身就往外走。

      “卫红!”吴大伟忍不住叫住对方。

      “我不想跟你吵,我下午有个系里教授的研讨会要去听!”陈卫红头也没有回地说完这些话,便出门离开了。

       吴大伟呆愣在客厅,望着她离开的门口。

       许久,气氛尴尬的客厅里才出现一个更加尴尬的惊叹。

       “哇!海伦姐煮了面呀!我正好饿了。”

       最后叶敢峰一个人吃掉了那两碗冷掉的清汤面。

 

       不过叶敢峰是真的饿了,两碗面吸溜吸溜几口就没了。当他吃完面,洗了碗,刷了锅,再回到客厅时,看到吴大伟还坐在沙发上,身子歪到了一边,凑近发现他是睡了过去。也是,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落地之后又吵又闹的,这神经一松下来,人也跟着疲软了,坐着都能睡着。

       叶敢峰敲了敲彭金凤的房门,问她要了个毯子给吴大伟盖上。两人又僵在客厅,面面相觑。

       叶敢峰是带了任务来与彭金凤一起工作的,他们要在一起汇拢资料,核对数据,最后再打进电脑去。

 

       吴大伟睡醒时,叶敢峰已经兀自工作了一阵,正念念有词,计算着什么。他入戏太深,没有留意吴大伟已经走到他身边,礼节性地问道:“你在做功课啊?”

       全神贯注的叶敢峰被他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对方,尴尬一笑,“准备Coding,编程。”

       吴大伟点了点头,但并不十分理解对方说的这个单词,无论是英文还是中文。

       “你醒啦,我没吵到你吧。”叶敢峰起身来到沙发边,“还没正式介绍,我叫叶敢峰,叫我罗杰或者小峰都行,跟卫红姐是老乡,都是上海人。茱莉亚的中文名叫彭金凤,是台湾过来的,现在跟卫红姐同住这儿,我们是同学,她现在上课去了。”

       “我是吴大伟,陈卫红是我妻子,卫红信里多次提到你们,谢谢你们照顾她了。” 吴大伟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个微笑。

       “出门在外,相互照应啦。”

       “你是学计算机的吗?”吴大伟指了指摊满桌子的画着数字和符号的纸页,对于“编程”这个词汇有些好奇。

       “我主修经济的,今年辅修了计算机。”

       “经济和计算机……这跨得有点远啊,学校允许吗?”

       “哈哈哈,美国这边大学都是自由选课的,只要满足基本条件并且完成课程的话,交够学费就能修。”

       “哦,这样啊。怎么会想学计算机呢?”

       “好赚钱啊。”

        “呃……”吴大伟受惊于对方的直率。

        “大伟哥,你别误会。我觉得计算机技术现在还是萌芽,刚刚在发展,机会多,空白多。你听说过Silicon Valley,美国硅谷吧。”

        吴大伟先摇了摇头,很快点了点头,“听过一些,不多。”

       “硅谷之前就是大学生创业的地方,最早是无线电,主要都是美国军工做的。然后靠着这边的大学和大学生资源又新发展起来半导体产业来。半导体,你知道的吧,就是计算机的Hardware硬件,就是主机里面的配件什么的。”叶敢峰边说边做手势,“我在斯坦福大学的朋友都说硅谷接下来是Software软件的天下了,就是依靠这些代码编辑和运营的计算机内置系统,掌握了这些就是掌握了未来,前景无限啊。”

        吴大伟被他一系列的专业名词听得直皱眉,“那你现在就是在做那个代码?还是软件?”

        叶敢峰摆了摆手,“不是,只是用斯坦福大学那个朋友教我的方法,正在做王董公司一个小项目,编一段自动筛选数据的代码框架。这可比去餐馆端盘子赚得多多了。”

        吴大维“哦”了一声,心中有些不以为然,心想这个王董,连卫红周围的人都在拉拢,而这个学生为了赚钱如此三心二意,不务正业。

        叶敢峰见对方兴趣全无的样子,摸了摸鼻子,又兀自忙着自己的算法研究。

        吴大伟在沙发上坐了会儿,中间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局促地在客厅待了一会,又看了一会儿叶敢峰,问道,“卫红回来过吗?”

        叶敢峰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眼手表,“对,是有点晚了,海伦姐还没下课?”

      “你知道她在哪里上课吗?”

       叶敢峰又摇了摇头,“她房里可能有课表吧。”

       吴大伟转身进了陈卫红的房间,房间门没锁,进门口很容易就看到书桌上方的墙上贴的时间表,上边手写了时间和教室。“还是老习惯呀。”吴大伟看着红色蓝色不同颜色彩笔标记的课程表,脸色露出温柔的表情。

       吴大伟撕了张草稿纸,把教室地址抄下来,转身准备出门。

       叶敢峰后知后觉地从书堆前面起身,“啊,要出去吗?”

      “对。”吴大伟应了一声。

      “是去找海伦姐吗?要我带路吗?”叶敢峰跟到门口。

      “没事,你回去忙吧。在学校待那么久,找起教室来我也是专业的了。” 吴大伟挥了挥手,离开了。

 

假作真时真亦假

 

       美国大学不同于中国大学,不设围墙更没有常见的校门之类。吴大伟在校园内转了半天,方才想起来这个差异,只能自嘲一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幸而在几个学生指引下,他终于找到了研讨会的教室。大阶梯教室门口竖了一块黑板,白色粉笔潦草地写着今日研讨会的议题和出席教授。吴大伟走过,匆匆扫了一眼,又退回来两步,重新看了一眼那个黑板上的教授名字,忍不住叹息。这些名字以前只在书本上见过的,如今开门进去就能在教室里面见到活生生的人,听到最新的思考,分享最前沿的论述。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难怪卫红对美国大学如此心驰神往,以至现在乐不思蜀。

       就他在门口晃神的这个功夫,教室内爆发一阵热烈掌声,继而门从里面被推开,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或提着包鱼跃而出,年轻的面孔上一脸热诚,口中还津津有味地讨论着刚才研讨的课题。退到一边,看着学生们一群一群地走过,心想,中外学生好学的神态都是一样的。等了一会儿没有见陈卫红出来,他便穿过人群,进到教室里面。进门就看到讲台边的陈卫红,纤细苗条的身影,一边整理书包,一边还在跟一位灰发教授讨论什么东西。那教授圆圆的脸庞,小胡子一丝不苟,神态谦和。

       吴大伟远远站在教室后面,一直等到陈卫红跟那教授道别,才凑上前去。

       陈卫红转身见到来接自己下课的吴大伟,先是惊喜,继而想起之前两人的不愉快,脸色很快转为阴郁,把书包往身后一背,视而不见,绕过吴大伟,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大伟被尴尬地留在原地,喉间塞着一句问候的话。

 

       虽然已经入夜天气转冷,但校园路上依然可见裸露着胳膊或大腿的男男女女,紧身T恤,喇叭牛仔裤,青春特有的无所畏惧的气息。她突然想起来第一次穿这种牛仔裤,裤子是海外亲戚送的礼物,还是进口好货,面料摸在手上都有一种不寻常的触感,远非广东产的仿造品可比。那应该也是一个和今晚一样的秋夜,她特意穿了去赴约。而他还是穿着那套蓝色的工装外套,双手学电视明星那样插在兜里,这双手在见到她的时候会显得格外局促,一会儿插兜,一会儿比划,一会儿抱拳。可惜他的表情没有如此灵活,在平地呆愣了许久之后双颊绯红,双耳发烫,嘴巴最是木讷,只会说“好看”二字。

       想到这里,陈卫红扑哧笑了出来,那时候他还挺可爱的,现在怎么变得尽给自己添堵了呢!她回头偷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吴大伟,亦步亦趋,小心翼翼的样子,似乎跟记忆中那个羞涩的青年重合起来,心里已经软下来三分。但毕竟碍于面子,对方没正式道歉之前,陈卫红也找不到台阶向对方示好。

       心里别扭,连带着脚下的步子都快了一些,她匆匆穿过草坪,离开了校园区域。吴大伟也紧紧跟上,跟着她停在一处十字路口前。

       “Dear(亲爱的)”一位白人老太太突然拉住了陈卫红,然后悄声提醒身后有个疑似变态的男子跟踪她,如果需要的话自己可以陪她走一段路。

       陈卫红听后,回头看向吴大伟,哭笑不得。

       吴大伟看了看陈卫红,又看了看满脸警惕的老太太,马上明白对方误会了什么,连忙上前摆着手解释自己和陈卫红的关系,为了表明真相,他特别贴着陈卫红站,还抓住了她的手。陈卫红原来想推开他,但转念一想免得节外生枝,只好让他抓着手顺从地跟着他走了。

       老太太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这时红灯跳绿灯,吴大伟赶紧拉着陈卫红向前走了。

       两人走出老远,快到公寓楼下时,陈卫红一把甩开吴大伟的手,瞪了他一眼,“我还没有原谅你呢!”

       吴大伟也觉得有点委屈,想反嘴几句,但陈卫红转身跑上楼去了。

       回到公寓,叶敢峰还在书桌前奋战,彭金凤在自己房间里面做功课,见两人一前一后回来,特别是陈卫红一回来就直接进了自己房间,便知事情不太顺利。叶敢峰投了一个同情的眼神给吴大伟。彭金凤则扯了扯嘴角,对吴大伟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这时房间门突然又被陈卫红拉开,她抱着一个枕头一床薄被出来,一股脑儿丢在沙发上,指着沙发,对吴大伟说了一句,“今晚你睡这儿。”

       依然不等吴大伟说话,陈卫红转身推着彭金凤到房里,把门关上,拉着对方的手,柔声道,“实在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来,只能暂时先让他住一晚了,你不会介意吧?”

       彭金凤连忙摇头。

       陈卫红舒了一口气,“那就太好了,改天我做好吃的给你。”

       彭金凤嘻嘻一笑,“其实我也正想告诉海伦姐,罗杰学长最近在赶做那个项目,可能要在我们这里多待点时间……”

       陈卫红愣了一下,瞬即莞尔。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吴大伟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也许是时差,抑或旅程颠簸,等他从沙发上清醒过来时,已经是次日下午了。睁开眼睛,看着刷白的天花板和身下裹着碎花布的沙发,发了一会儿呆,大脑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在西半球的美国。起身感觉到颈椎和腰椎有些酸痛,毕竟沙发逼仄,睡起来缩手缩脚,难免不太舒服。然后他看到客厅空空,一边桌上还是堆着一卷乱纸,听到有人语声,从厨房那边传来。他站起来,回头四望,在去卫生间的路上,那人语声更加清晰地从房间里面泄出来,他好似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以为是错觉,便停下脚步多听了几句。

       “……大伟哥这趟来的路费不也是他出的?”

       “啊?哦,也是,难怪海伦姐不知情呢。”

       “那位王董我们上次见了,一付老谋深算,胜券在握的样子。”

       “有钱有资本的人都这样吧,他在美国很久了。”

       “嗯,好几代了。你说……海伦姐如果真嫁给他,绿卡不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啊哟,这种不靠谱的事情,你可别乱说话!”

       “我就开个玩笑。不过他真的有钱,对我们也挺大方的。”

       “嗯,确实……”

       吴大伟没有再听下去,只是默默走开,一个人进了卫生间,悄悄合上了门。

 

       “与我在一起吧,做我的爱人,

       我们将品尝一切的欢欣,

       凡河谷、平原、森林所能献奉,

       或高山大川所能馈赠。

 

       我们将坐在岩石上,

       看着牧童们放羊

       小河在我们身边流过,

       鸟儿唱起了甜歌。

       我将为你铺玫瑰为床,

       一千个花束将做你的衣裳,

       花冠任你戴,长裙任你拖曳,

       裙上绣满了爱神木的绿叶。

        ……”

 

       她从书里抽出写有这段诗句的纸片,这是文艺复兴时期英国诗人马洛的《牧童情歌》,在刚刚的欧洲人文主义与哲学研讨会上,演讲者引用了这段诗歌,勾起了她的回忆,她第一次听到这段诗文时的情景。

       也是一个明亮的月夜,月光大片大片地洒下,校园内的西式小楼在夜色中熠熠发光,草坪上已有露水,坐上去潮潮的,但她并不介意。那个穿蓝色工装外套的男孩坐在她的身边,手上拿着一笺信纸,上面字迹分明,书写的英文漂亮规整,跟他的声音一样,强自镇定之下尾音颤抖。他指着当空皓月,又用中文念了一遍这首诗歌,似乎没有念英文原文时那么紧张。她抓住他伸出的手,念起莎士比亚剧本里面朱丽叶的一段台词:

      “啊!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
       当时他们班级正在排练《罗密欧与朱丽叶》,吴大伟也记起了罗密欧的台词,接口道:“那么我指着什么起誓呢?”
       陈卫红饰演朱丽叶:“不用起誓吧,要是你愿意的话,就凭着你优美的自身起誓,那是我所崇拜的偶像,我一定会相信你的。”
       吴大伟饰演罗密欧:“ 要是我的出自深心的爱情——
       陈卫红演朱丽叶:“这一朵爱的蓓蕾,靠着夏天的暖风的吹拂,也许会在我们下次相见的时候,开出鲜艳的花来。----

       吴大伟演罗密欧:“幸福的,幸福的夜啊!我怕我只是在晚上做了一个梦,这样美满的事是真的吗?----
       当年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低头苦笑,将那纸片塞回书内,背上包,离开了教室。

       才走出一段路,便被一个人拦了下来,那人有些面熟,依稀就是王绍德的司机,他开门见山道:“陈小姐,王先生有请”。

       她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心想这个人真的有些霸道,如兽中野狼,一旦盯上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想回绝的话刚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也是够了,这件事情还是需要有个了断,她之前一直采用消极逃避的方式,反而让事情越来越糟糕,现在大伟都在美国了,应该跟他更明确地说清楚,早点做个了断。想到这里,她对着司机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街边的一辆豪车。

       让她没想到的是,来接她下课的吴大伟就在街对面,亲眼看着她上了王董的豪车,看着那昂贵的方正车屁股一溜烟消失在远方,仅留下一腔空虚。

        吴大伟看着车辆消失的方向,久久,看得他眼眶发酸,眼泪打滚,一缕苦笑,一声短叹。

 

       “吴大伟已经来美国了,他不会要你的一百万美金的。”

        陈卫红将这句话重重甩到王董面前,语调铿锵决绝,仿佛能击碎他那张贵重的办公桌。

       “他倒底要不要,得让他自己表态,我会安排一次机会,让你亲眼看看他的回应,怎么样?”王绍德仍不死心。

       “好呀,就明天吧! 我想他会让你失望的。”

       说完,她看了一眼对方骤变僵硬的表情,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干脆利落,心情舒畅。

       仿佛完成了一件艰难大事,连回家路上的公交车都似乎快捷了很多。下车路过超市,又正遇鱼鲜打折,咬了咬牙买了条鱼回去,想晚上好好做个饭,像之前那样,与大伟坐在一起和和美美的。

       彭金凤自告奋勇帮陈卫红打下手,昨晚通宵编程的叶敢峰躺在沙发上补觉,吴大伟出门未归。陈卫红熟练地把鱼处理干净,下锅,上料,装盘。时光好像倒转到最祥和的上海,不,这是新的开始了,在美国和大伟新的开始。

        三菜一汤,红绿杂陈,四副碗筷,三人围坐。

        “大伟哥怎么还没回来?”彭金凤边分筷子边问。

        “他出门时说去拜访之前认识的教授了。”面对一桌好菜,叶敢峰一扫困倦。

        “哦。”陈卫红应了一声,然后笑得更开心了,“那位教授我知道的,大伟一直与他保持联系的。”

       叶敢峰和彭金凤闻言,也跟着高兴,“太好了。如果大伟哥能留下来的话。”

       陈卫红笑着坐下,又突然站起来,“我切了小葱忘记了!大伟喜欢放点小葱吃的。”说着跑回厨房,手捧着小葱出来,仔细撒在汤上。

       吴大伟终于回来,表情阴晴不明,见到几人也只是简单道了声好。陈卫红没有注意,只是看着他进门,想唤他过来坐,但又碍于面子,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彭金凤最先反应过来,连忙高声道,“哈哈哈,大伟哥你可回来啦!海伦姐做了好菜欢迎你呢!”

       叶敢峰也招着手,“坐坐坐。”

       陈卫红看吴大伟在自己旁边的位子上坐定,这才慢慢坐下,把盛了饭的碗放到他的面前。

       吴大伟看了一眼陈卫红,没有说话。

       彭金凤继续努力调节气氛,“今天海伦姐心情超好的,特别做了红烧鱼款待大伟哥,我们平时都吃不到的呢!”

       吴大伟扯了扯嘴角,不冷不热地嘲讽一句,“心情确实好。”

       陈卫红听了这话,皱起了眉头。

       叶敢峰举起筷子,“吃饭!吃饭!我们开动吧!”

       彭金凤跟着举起筷子。陈卫红看吴大伟先动了筷子,自己才开始吃饭。

       “对了,大伟哥,今天见教授怎么样呀?”叶敢峰随口问道。

       “嗯,还行。”吴大伟也随口答应着。

       “读博士应该问题不大吧。”叶敢峰小心翼翼地提起话题,“我们都挺希望你留下来的。”

       吴大伟笑得有几分苦涩,“有必要留下来吗?”

       陈卫红紧张地攥紧了筷子,回头看着吴大伟。吴大伟也回头看了一眼陈卫红,非常快非常轻掠过的一眼,眼神好像要逃避什么一样从她的脸上一下飘过,轻声自嘲道,“能吃上龙虾的,为什么要委屈吃鱼呢?”

       “好好说话!”陈卫红拿手肘捅了一下吴大伟。

       “鱼超好吃的啦!我最喜欢吃鱼了!”彭金凤尴尬地笑了两声,“海伦姐你做菜就是好吃!”

        吴大伟低头扒饭,不再开口。

        陈卫红也闷闷不语,好心情尽毁。

        叶敢峰和彭金凤更是不敢再开口,只快快吃完了饭菜,自动自发地开始收拾碗筷。两人挤在水斗边洗碗,一个洗碗,一个擦干。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上海呀?”

        “我想等拿到学士学位了就回去。”

        “你回去了还回来吧?”

        “当然啰,我是要接着读硕士博士的。”

         “哦。没考虑接家里的女朋友来美国呀?”彭金凤故意模糊概念刺激他。

         “这……这……”叶敢峰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这都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就变成家里的了。”

        “你呢,最好早点打算。”彭金凤把最后一个碗塞给他,“别像海伦姐和大伟哥现在这样。”

        “我们不一样!”叶敢峰立马回应道,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我们不一样。”

       彭金凤不知道这个“我们”倒底是指谁和谁,还没来得及追问,客厅内激烈的争吵声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两人连忙跑出来一看,吴大伟和陈卫红隔着沙发对峙,一人面赤,一人泪流。

        “……你跟着那个王先生留在美国,不用跟着我受苦当然是好的。”

        “吴大伟!我在你的心里就是这样的女人吗?!为了钱就什么都可以的女人?!”

        “我已经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你……你……你是不是想离婚?!”

        “离婚”二字如千吨炸弹一般,从出口的一瞬间落在空气中,平地炸裂开去,将人心炸成烂泥,炸成粉屑。又如一把利刃,直直插入两人胸口,顿时血肉模糊,一片狼藉。

        旁观的彭金凤和叶敢峰也被震动,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陈卫红被自己盛怒之下脱口而出的两字所惊吓,所不安,所恐惧,双手下意识地捂住嘴巴,但挡不住急促的呼吸和湿热的眼眶。

        吴大伟却笑了,她说出来了,这两个字她终于还是说出来了,恐怕已经在她心中千转百回多次,终于说出来了。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自己奔腾的情绪,假意轻松地说出,“好啊……”

        “啊!!!”在对方那个“好”还未落地的时候,陈卫红突然发出一声惊叫,然后双手捂住脸庞,转身逃回了自己房间。

        她不听!这一切都是假的!不可能的!

        离婚?

        怎么可能?

 

       次日,陈卫红起得非常早,很早就出了门去系里。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吴大伟,特别是随时可能再次说出“离婚”两个字的吴大伟。

       虽然早早便到了,却完全无法把心思集中到研究材料上。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一叠叠的讲义上扭曲的曲线,满眼看到的都是“divorce(离婚)”或者“separated(分居)”,越看越是烦躁,干脆合拢书去,一头栽倒,伏案放弃。

       “海伦!”

       陈卫红抬头,喊她名字的是共用一个办公室的英籍学者,一位个性温和的中年女子,此时手上捧着一大束红玫瑰,笑容可掬。

       她强打起精神,挤出微笑跟对方问好,同时还夸了一下对方手上的花。对方很快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说自己手上这束花是送给她的,是刚有人特意送过来的。

花?谁会突然送花呢?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她还是先把花收下了,并礼貌地谢了谢对方。对方笑了笑便走开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陈卫红将花放在桌上,这才在玫瑰花簇拥中间看到了一张卡片,抽出一看,白底黑色写了一句粗陋的情话,落款赫然是王董的名字。

       一把无明怒火被点燃,将她仅存的那点耐心和礼仪燃烧殆尽,现在只觉得厌弃和恶心。她抓起那束花,狠狠丢进垃圾桶内,转身冲出了教研室。

 

 鸳梦重温情更浓

        

      活到他这个年纪和阅历的人,认为这个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有其既定的规则,比方说人饿不怕丑,鸡饿赶不走,人穷志短,有钱能使鬼推磨;每个人都有窘迫之时,对于大部人而言不过食饭要紧,银钱要紧。但是……

      他皱起了眉头,不解地看着坐在桌对面的那个年轻人。十分钟前,助理通报“吴先生来访”,他还信心满满,一切都在计划当中,就连吴先生进门时沮丧的表情也跟他之前设想的一模一样。

      “我会和卫红离婚,如果这是她的选择。”吴大伟开门见山,虽然略显突兀,但所言总还在他预料之中。

      王董咧嘴,露出一个微笑,点着头打开抽屉,拿出他的支票本来。

      “我不要钱!”吴大伟蹦出一句,语气比上一句肯定许多。

      王董愣了一下,但还是把支票本摊开放在桌上,放在吴大伟能看到的地方。“吴先生,一百万可不是个小数目,它可以改变你的人生啊。”

      吴大伟挺直脊背,拿出他大山里带出来的野性大吼一声:“我不是来美国卖老婆的!”

      王董一惊,放下签支票的钢笔,困惑地看着对方,这并不在他的预想之内,“不要钱?白白地送给我?”

       这过于市侩的用词激怒了吴大伟,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大声说道,“美国难道只相信Money Talks(金钱万能)?这根本就不是钱的事情!婚姻自由,你我之间,卫红选择谁,谁能真的带给她幸福……我接受她的选择。”

       王董越听越糊涂,“你们之间难道真的一点感情都没了?在我看来她还很记挂着你。”

       吴大伟苦笑,“我对她的感情也很深,所以她如果选择你的话,我尊重她的选择。也许你比我更适合她。”

       “这是什么道理?如果不是我请你来,你就不过来看望她,也不打个电话来,就算通电话也生怕国际话费太贵。你还说你对她的感情深?”

       吴大伟避开对方的眼神,“我承认,是我对她关心不够,是我没办法给她幸福,没办法给她最好……我对她的感情都在心里。”

       王董终于看明白了,口气转变如教育后生仔,“不好放在心里啦,如果你爱她必须用行动表现出来。比如这次,我追求她,你应该和我竞争,而不应该拱手相让。”

       吴大伟摆了摆手,“你不明白,喜欢谁不是我们决定的,而是她的选择。”

       王董又皱起了眉头,看着桌前这个让人看不明白的年轻人,想起了与陈卫红的对赌,不禁恍惚。

       在他走神的时候,吴大伟已经起身,礼貌地鞠了个躬,“请原谅,我不能参加你们的婚礼!毕竟那种场合我无法忍受。希望你能善待卫红。”吴大伟顿了一下,断然决然地转过身,“告辞了!”

       这时,办公室的侧门打开,陈卫红昂然走了出来。

       吴大伟已经扭开了办公室的门,看到侧门来人,表情滑稽地愣在原地。

       王董站起身来,从硕大的办公桌后绕出来,走到陈卫红身边,“陈小姐,他放弃你了……”

       “不,你输了,他放弃了一百万美金!”陈卫红带着胜利者的笑容。

       “你都听到了……”吴大伟看了看卫红,心中更是难以言喻地苦涩,表面上却还要假装潇洒,“也好,祝你们幸福……”说着要走。

       “大伟!”

       “吴先生!”

       两人同时喊住了他。

       吴大伟停了一下,慢慢回头看了陈卫红一眼,眼神灰暗,嘴角苦笑。

       陈卫红向前几步一把拉住了他:“吴大伟!谁说我选他了?你能不能自信一点!”

       像是被雷电击中,吴大伟猛地一晃,但依然不敢转身。

       “什么叫更适合我的,你知道我需要什么吗?”陈卫红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讲话声音都跟着颤抖起来。

       吴大伟终于转过身来,“他能给你财富,给你美国绿卡,能让你……”

       陈卫红又气又急,一拳打在他的胸前,“我需要的是你在我身边呀!”然后一头栽在对方的怀里,哭了出来。

       吴大伟始料不及,本能反射地环住陈卫红纤细的身子,右手安抚般地拍着她的后背。得到对方回应的她哭得更加厉害,把这些天的委屈、不安和愤懑都哭了出来。那眼泪似直接流进了吴大伟的心里,将他的心泡得又软又痛,那刺痛让他清醒过来,之前自己一直在逃避着,退缩着,自卑着,却因此伤害了自己最爱的人。喉间有些发涩,心情却舒畅了许多,只能搂紧了怀里的人,轻声说着“我在!我在!”

       许久,陈卫红终于平复了一些情绪。“大伟,”陈卫红拉着吴大伟的手说,“你能留下来吗?为了我……”

       吴大伟点了点头,“王董说得对,我应该用行动表示的。我要和你一起留在美国。”

       王董苦涩地笑了笑:“两位,我今天才看到你们之间的感情是这么的要好,我之前恐怕都是误会了,对不住啦。”又对着陈卫红说:“我尊重你的选择。”

       婉拒了王董派车相送的好意,两人手牵着手离开了办公楼,找到公共汽车站,一起坐公车回家。车子很空,两人都已恢复了常态,开始互相调侃,打情骂俏。

       陈卫红装出要为一件伟大的事业而献身:“大伟,你怎么不考虑王董的建议呢?我觉得这是改变你命运的一个机会。如果你同意,即使是赴汤蹈火我也会去的。历史上不是有大唐公主和番,王昭君出塞吗?有时候,为了大事大局,只好牺牲自己的爱情和婚姻。”

       吴大伟故意两手捂着耳朵:“你这不是在骂我无能无耻吗?我看你倒是可以想一想,你有机会马上进入美国的上流社会,成为阔太太。如果跟着我,还要吃很多年的苦,未来又是不确定的,也许我能混出个人样来,也许我什么都不是。现在你可以重新选择你的丈夫和未来。”

       陈卫红带着感情说:“我早就选择好了,为什么到美国来要重新选择呢?”

       吴大伟又露出了他的学究气:“你没听说吗?美国的离婚率本来就高,新移民进入美国,离婚率更高。有数据说中国人来美国后的离婚率有70%呢!中国男人来得多,女人来得少,中国女人在美国更吃香啊,你们可以选择中国人,也可以选择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更快地融入美国社会。”

       陈卫红拿出大学生辩论的姿态说道:“我从来看不起靠婚姻来改变自己社会地位的女人。婚姻带有政治目的,经济目的,这是做买卖,不是爱情。恩格斯说过,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最残酷的。娜拉为什么要出走?安娜-卡列尼娜为什么要跳火车自杀?她们都是上流社会的女人,生活优裕,吃穿不愁,还不是因为婚姻里没有爱情啊!”

       吴大伟忍不住拥抱陈卫红:“我太太真是奇女子啊!这样的太太不要说一百万不换,就是一千万也不换,拿全世界来我也不换!”

       陈卫红也动情地抱住丈夫亲吻:“大伟,我们结婚时不就说过,除了死亡,什么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吗?我才不稀罕做什么阔太太呢?还是做吴太太,做你这个无产者的太太自由幸福啊!”

       美国的驾驶员看惯了年轻人疯疯癫癫的,也没有当回事。下车后两人十指紧扣,又一阵阵大笑,连蹦带跳地跑回家去。

       正是大白天,公寓里静悄悄的,学生们不是去上课就是在打工,两人蹑手蹑脚地开门进去,一看房间里空无一人。吴大伟脱下外衣一甩,大叫了一声:“陈卫红,你还是我的老婆吧!”说着就向她猛扑过去,一个公主抱把她整个人捧起来往床上放。陈卫红知道他又冲动了,小声说:“急什么呀,让我洗个澡吧,一天风尘仆仆的,身上都有味了!”吴大伟不管不顾地吻着她,一边急切地说:“这就是我老婆的味道,我最喜欢!”

        两人三下五除二地卸下衣衫。似乎已许久未在一起了,两个人都有点迫不及待。

 

 

      本文节选自长篇小说《海那边的女人•爱情三部曲》之第二部《爱情是不离不弃》,上海文汇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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