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顾偕《时间饲养》的存在悖论与诗性抵抗
文/迪夫
当代诗人顾偕的《时间饲养》并非一部传统意义上的抒情长诗，而是一部以诗为载体的原始哲学戏剧。它以庞大而破碎的意象群与复杂的悖论逻辑，构筑了一座关于时间、存在与意义的精神迷宫。题记“水果的缺点是光鲜会变为腐烂/最终都是死亡在走过一生”，犹如开启深渊的钥匙，瞬间将“生之绚烂”置于“死之必然”的残酷审视之下。这部长诗以惊人的思想密度与抒情强度，在当代汉语诗歌的星丛中放射出独特的光芒。
一、时间的悖论性：毁灭与创造的永恒角力
顾偕笔下时间呈现出多重悖谬面相，超越了线性单向流逝的单薄意象：
1. 创生与虚无的纠缠：诗歌开篇即勾勒“诞生之前”的宇宙图景——“之前没有燃烧和熄灭/血液找不到形式”。时间并非始于绝对的空无，而是虚无中蕴含“颤栗”与“运转”的潜能状态。时间诞生本身即是对原始混沌的“虚空切割”，成为混沌转化为秩序的枢纽。这种创生暗含“荒诞的复活”，指向宇宙存在的无根性与偶然性。
2. 残酷的“饲养者”与“毁灭者”：时间被隐喻为饲养生命的无形巨手，却同时是“骨骼中闪烁的毁灭”的操纵者。“生长其实就像是种/对永恒的惩罚”这一惊心动魄的断言，揭示了生存本质的荒谬性——时间赋予生命以形式，却又注定以死亡收回一切。它通过“重复地光临绝境”，使存在陷入西西弗斯式的循环困境。
3. 历史记忆的反复与遗忘机制：“哀伤瞬息会被历史忘记”，直指历史的脆弱性与记忆的政治性。时间看似线性前进，实则构成巨大的遗忘漩涡，人类统治的辉煌如海洋般辽阔，最终也只沦为“顺从地涌现宗教的记忆”。
二、存在的荒诞：“此在”的负重与价值的崩溃
在时间庞大冷酷的法则下，人类存在呈现出深刻的荒诞底色：
1. 意义追寻的永恒拷问：“意义从此将拷问/所有的光明与芬芳”，宣告了启蒙的悖论——人类被抛入意义寻求的命运，却注定直面存在的无根基性。“一切所谓的非凡，最终/都将成为鼓励自己的/种种精彩的骗局”，此句则犀利地解构了奋斗与成就的价值幻象。
2. 语言的双刃剑与诗性救赎的微光：诗人敏锐洞察语言既是“漂亮和虚伪的力量”，亦可成为对抗虚无的武器：“让一切消失的/还能留下文字的春天”。顾偕呼唤“歌唱的人一定要现身”，赋予诗歌以“判断与承担”苦难的责任：“感谢沧桑创造了音乐/使苍老永远遇不到放弃”。
3. 政治与权力的荒诞剧场：诗人毫不回避生存的政治维度，直指“政治是生存最无耻而辉煌的分割”。权力编织“制度的彩霞”使人“无穷地感谢”，制度运作却如“夜晚还没过去的责任”般沉重无解，成为个体无法摆脱的生存枷锁。
三、悖论修辞：思想的爆破与诗意的生成
顾偕以尖锐的悖论式修辞构建其独特诗学景观，展现思想在语言极限处的光芒：
1. 矛盾意象的强力碰撞：诗中“死亡造就的生命”、“残渣的丰富”、“漂亮的野蛮”、“肮脏也可成为的阳光”等表述，将对立元素强行焊接，形成语义场的剧烈震荡。这种爆炸性修辞撕开了现实表象，暴露出存在深处的裂缝。
2. 解构命名与重铸意义的张力：诗人对语言本质的怀疑贯穿始终：“把你流水的准则统统拿出来吧/我想看清定义包含了多少幻想”。命名行为本身被置于审视焦点，显示出对语言牢笼的警惕以及对“照亮声音”的渴望。“真理的诱惑往前一步就是葬礼”，更是对终极意义探寻本身的深刻反讽。
3. 循环结构与存在的困局映射：诗歌的结构呈现复调特征——从虚无的诞生前状态出发，历经历史、政治、语言、个体命运的漩涡，最终回归思想对“荒谬”的终极叩问，形成一个巨大的精神循环场域，呼应了时间的环形特质与存在的永恒轮回。
四、黑暗中的诗性抵抗：虚无深渊上的精神强光
面对时间残酷的饲养与存在的荒谬深渊，顾偕并非沉溺于彻底的悲观主义，而是在虚无中竖起诗性抵抗的旗帜：
1. “思想不再安睡”的清醒姿态：诗歌结尾的诘问“思想你在相识深刻的路上/从此再也不用安睡了吗”，如一道闪电照亮精神图景。这种拒绝安睡的清醒，成为诗人对抗“时间饲养”的终极姿态，是“让心最终隐入曾经漂泊过的大地”的悲壮宣言。
2. 对“永恒惩罚”的尊严承担：“生长其实就像是种对永恒的惩罚”这种认知，本身便是一种直面终极真相的勇气。诗中“保持专注”仰望的景象，正是穿透“上帝早已不在人类心中”的信仰废墟后，对精神星空倔强而孤独的凝望。
3. 诗性语言的创造与救赎可能：尽管诗人深刻洞察到了语言“邪恶”与虚伪的一面，却仍赋予诗歌以承载“文字春天”的救赎力量。在“注定是要荒芜的玫瑰”面前，作者坚持“歌唱的人一定要现身”，诗人正是以这种语言的艺术性，去顽强对抗时间的侵蚀——使之诗行本身成为超越腐朽的“水果”，在语言中抵抗毁灭，进而重构意义废墟上的一切精神堡垒。
顾偕的思想抒情长诗 《时间饲养》，是一部以诗行熔铸的现代启示录，它在当代汉语诗歌的图谱中，已然刻下了一道深邃而灼痛的印记。长诗将思想的重量推向语言的极限，在“时间”这一古老母题上，打凿出了新的深渊维度。诗中对意义崩塌的冷静揭示、对语言陷阱的清醒洞察、对权力谎言的犀利解剖，乃至对虚无深渊的诗意凝视，无不闪烁着先知般的锐利光芒。
当诗人最终将“荒谬”一词置于人类命运的终极遗嘱中，既是对生存困境的残酷确认，更是对其精神重量的勇敢承担。在水果腐烂的宿命与死亡行走的一生背后，顾偕反其道而行之，相反却能以诗的火焰喂养时间，在语言的炼狱中完成对存在深渊最庄严的凝视与最悲壮的抵抗。当永恒惩罚无法逃避，《时间饲养》竟以四百行的思想意象密度告诉我们：人的尊严恰恰在于能够清醒地承受虚无，并在语言中竖立起不朽的精神碑文。
2025.11.23于南京
附诗：
时间饲养（思想抒情长诗）
文/顾偕
水果的缺点是光鲜会变为腐烂
最终都是死亡在走过一生
——题记
一
之前没有燃烧和熄灭
血液找不到形式
五脏的聚集不知道怎样的开始
之前颤栗全都在虚无中运转
阴影是生命的总督
静止在敲击皮肤外的世界
之前的安息是纯洁在舞蹈
母亲的一切都是音乐
黑暗中的光芒就是天空
二
诞生之前时间无依无靠
你是伸向岁月的期待
你是虚空切割的诗篇
大地又一次荒诞的复活
之前人类没有暴露的榜样
花朵害怕你喊它的名字
成熟总想回避再度的艰辛
之前面具也不懂得
对真诚的思念
流水的情绪不需要那么多道德
花园徘徊着永不埋葬的昆虫
地狱的泪水还在远方
三
之前根本不存在任何
错误的名称
宇宙没有失望
物质的天堂都很平安和清静
你是一种危险的震撼
死亡造就的生命，无疑
会过于疯狂
隐蔽的种子出现后
黎明便再不会有安详
意义从此将拷问
所有的光明与芬芳
万物也将迟早接受你
骨骼中闪烁的毁灭
生长其实就像是种
对永恒的惩罚
四
哀伤瞬息会被历史忘记
那些统治过的海洋
都会很顺从地涌现宗教的记忆
之前你也无法想象
宽容就是种幸福
艺术的斗争尚未到达
一切在高处的灵魂，所以
总还是那么短暂
外套会有更多的希望要去衡量
你想知道思想的命运吗
屠场的距离历来就叫克制
之前你不懂得征伐也是种反抗
因此善良与本质
也不会提供什么
无辜与嘲笑
五
我走出另一个生命时
你还在孤独地清洗着自己
支撑的伤痛
即便你在最好的时光春天
所有的结局，也都在
相信道路时精疲力尽
是哪种影响又鼓舞我往返
你这祟高的大地
当眼睛参与起所有
发狂的人生搅拌
当我必须把前人散落的事业
全又看作是梦想来坚强地树立
砖石顿时变得空荡
一切飞翔，突然又
非常严肃地显现出寂静
六
这是为未来准备的绳索吗
关于呼吸的忠于
关于改变的忧伤
微笑的品格在靠近生活时
是那么苍白而可怜
沉重死去多年
就因为你重复地光临绝境
语言又开始邪恶地，发挥出
漂亮和虚伪的力量
我在你的抚摩下
仿佛又该远离一切欺骗的摇篮
肉体永远应当相信什么
神秘是这般神圣而美好
今晚的故事，一定会有
仙女到访的山峰
七
把你流水的准则统统拿出来吧
我想看清定义包含了多少幻想
我要明白命名
能够照亮哪种声音
歌唱的人一定要现身
欢乐背后的悲观
我想看到所有生者
消失遗憾的面容
感谢沧桑创造了音乐
使苍老永远遇不到放弃
使苦难都已学会了
判断与承担
流云又是怎样一种
天空质朴的花朵
我要保持如何的专注
此生定能仰望到那种
上帝早已
不在人类心中的景象
八
你会告诉我行走的秘密吗
我将服务所有较量过的大地
那里不幸在继续点燃宿命
男人和女人依旧没有
克服问题的浮华
那里原始的云朵
还在修辞中回㫌
雾气陪伴着劳动和工作
许多温柔的遗产，仍在期待
智慧和愚蠢的启示
你让我在星辰的波浪上
唤起了无数瓜熟蒂落的联想
世界一直在毁灭中诞生
残渣的丰富，有时
竟隐含着太多
消灭不了的意义
九
必须承认政治是生存
最无耻而辉煌的分割
它频繁地让你看到
夜晚还没过去的责任
它让你无穷地感谢制度的彩霞
仿佛在一种严肃
且炽热的角度里
没有行为不结束的事物
再可在魔鬼那里获得睡眠
你一生匆忙得
就如鲜花开了又谢
酒穿过人生最挚爱的时刻
往往一场大醉方醒
自己的故事已完全坠入
无法警惕的深渊
而天使，依然还在宽恕的远方
风呼啸着你掌管不了的命运
如果光芒放置在堕落者胸中
救赎又将以如何的明亮
此生再去将腐化和愚昧
彻底的解决
十
我将在多少事实的铺展中
摆脱这种，似乎
永远枯燥的河流
我吮吸着你赋予我的美妙时光
居然不知那反复的慷慨
已然促成了岁月的逃离
一切所谓的非凡，最终
都将成为鼓励自己的
种种精彩的骗局
甚至成为对优秀的梦想
一种无意中的践踏
爱总在自己的反面
迎来尴尬的微笑
思念又能于每每此刻
让我点燃起什么呢
如果在落幕时分谁想总结下
生命的创造和沮丧
总结下全部财富的价值
以及所有的捕获
是否真已构成欢乐
相信历史此时定会转过脸来
把能力说成是泡沫
把多少如此的什么伟大
全都看作是
对贪婪的一种照顾
十一
学习吧，学习吧
脚步你踩到
过往自己的伤口了吗
还有什么真实没在破碎中回响
苦难竭力在减轻历史的忙碌
艰辛的山河，为什么
至今还会有呻吟
风暴在何处能找到背叛的代价
英雄从哪又看到了
战争后的仁慈
谎言超越了一切真诚的延续
罪恶的道德，又需要
以怎样权威的坚持
再能冷静地描述出
肮脏也可成为的阳光
信念在矛盾中就快奄奄一息了
飞鸟在疲惫的天空颤抖
壮丽交织着没落
我时常惊叹胜利的尊严
往往都深藏着
目标的恐惧
十二
你不必再告诉我灯在哪里
盲目无须指点
自由在头破血流时
自然懂得稍加停頓
敏感的影子或许会提前感到不安
我偎依在你多面的奔腾上
已记不清有多少流逝的眼睛
它们一直还在挣扎中，向往着
注定是要荒芜的玫瑰
把古老的阴谋
在我到来之前再度全都敞开吧
我不会在正午虚假的火焰中动摇
也不会把任何无赖的挑战
当作是种庄严的对峙
真理的诱惑往前一步就是葬礼
跨越想继续倾听什么
罪恶同样也始终
满足不了自己
十三
我还能怎样从容不迫的闪耀
我还能怎样从容不迫的闪耀
你给了我无数次的蓝天和方向
给了我奋战的感官
和决定成败的充沛精力
以及酷刑般的疯狂
最终依然还是
成堆的平庸流水
在表述着
永远避不开的沉重
是强烈的消耗在组成的
一些壮大的虚无
十四
听到我难以自拔的
渐渐在融入尘埃
叫不出的呼喊了吗
隧道仿佛还在喃喃细语
遍地的渴望，仍有
不愿放弃的
无所适从的等待
这就是世界的魅力
留给幸存者欺诈的空气
这就是权力缠绕的故事，极难
向光明前行的事实
你哺育人类的日子
所有感谢的许诺
其实都是只有本能才会做到的
一些环流在社会的
所谓堂皇的生存法则
那不过是破坏在取代
另一敌意的倾向
是天性在尝试还能做到的
怎样又一种
漂亮的野蛮
十五
交易在继续压垮
时代升腾的荣誉
未来的通道
充满价值碎裂的障碍
我已没有能力再能以
更出色的象征
来叫灵魂懂得所有重负的结构
是人们表达欲望的必须
祖国同样在密封中
需要进一步的充实
不然声音同样也能改变
一种原始神坛加倍的努力
如同观念可以被闪电摧毁
概念又能于
新的梦想中升起
十六
什么时候开始衰老了
我们再也没有了
表达的快感
草地沉默了很久，毫无戒备
接连在被重新扩张的篮图占据
属于可能的，莫非
真会导致天堂的降临
我至今不明白使命究竟
有什么理由能够困扰一生的
迫使自己去强烈地奋战什么
以致我永远不想放弃
总有借口的需要
总想获得更多
虚假力量的证明
十七
思想你在相识深刻的路上
从此再也不用安睡了吗
是否这便是回报时间
最易做到的坚强
让一切消失的
还能留下文字的春天
让心最终隐入曾经漂泊过的大地
我们试图以真理来拯救的
人类命运
如此于今后的遗嘱里
是否真的再也不用出现
荒谬一词
2020.7.1～3于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