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评日华作家元山里子新作《月亮三部曲》(20250717)
入夜,当海上生明月,网上“朋友圈”也轻轻漂来——
元山:昨天提交了一个书稿,今天给自己一个犒劳自己的借口,泡吧~图1是美丽的老板娘!今天只我一个客人,她特地“下凡”陪喝陪聊。
林祁:原来你的月亮是泡出来的!我也泡,却是泡温泉——日本文化是泡出来的嘛。
元山:林老师就是尖锐,人家看酒,林老师看文化。您这么一说,我突然意识到是哦,那些故事就是从寿司吧台、意大利吧台出来的。东京新书分享会这个就是亮点啦(2025年8月9日于银座)。
林祁:问一下你喝的什么酒?
元山:我一般在寿司吧台是喝ヒレ酒(鱼翅清酒——将烤鱼翅烧焦,浸泡在温热的日本酒里)
林祁:这种酒我也喝过,其味特别,如果把清酒比月光,那烤鱼翅则带着燃烧的阳光味入酒,抿一口,通全身,酥了!
元山:去酒吧一般先喝鸡尾酒,再喝威士忌兑冰块和矿泉水。日本的ヒレ酒,用的鱼翅都是河豚鱼的,我马上联想小时候在鼓浪屿海边的那种味道……付在海边石头上的海蛎子壳、小螃蟹壳,久而久之在海水的洗涤后太阳晒、海风吹,生成非常好的味道。我喝鱼翅清酒,脑子里会浮现我们鼓浪屿大德记海滩上“矶”的风景,即海边的岩石,浅海中突出的大礁石,是鼓浪屿海水域中的一个地貌特征。 我和妹妹小娟经常游泳到海中央的大礁石上。8岁至16岁,夏天几乎每天去游泳。12岁时与妹妹一起横渡厦门鼓浪屿海峡。厦大时代参加游泳比赛,获女学生仰泳第四名。1967年12岁,紧跟毛主席横渡长江的活动……
呵呵,这代人记忆里离不开政治,尤其是元山里子。她的“东瀛物语”三部曲与《月亮三部曲》不仅记录了她在异国他乡的生活点滴,更融入了对故乡鼓浪屿的深深眷恋。那些海边的岩石、浅海中的大礁石,仿佛是她记忆中永恒的坐标,承载着青春岁月的美好回忆……原来借酒浇的还是“乡愁”。故乡与他乡的永恒撕扯,实则是人类确认存在坐标的精神仪式。而文学最终昭示:真正的故乡不在身后某处,而在前行路上不断重建的意义星图(星星遇见月亮)之中。 恰如T.S.艾略特在《四个四重奏》中的顿悟——“我们探索的终点,将是抵达出发之地,并首次真正认识此处。”。惊人的共振在于,当数学家们在分形维度中发现"分数维"的存在时,诗歌早已用悖论的语言预言了这种超越欧几里得的空间想象。
因而我们看到,故乡与他乡之间有一个静寂的时刻。在她则是“泡吧”。我们可以随月光一起悄悄走进那个《月寿司》居酒屋,也慢慢品一杯,只有“声声慢”,才能品出日本味。这不,汉字的“品”东瀛后愈发张着三个口,愈发讲究品味。因之,元山里子的“泡吧”,细酌慢饮间,愈能触摸到故乡的温情与异乡的孤寂。这位双语作家的《月亮三部曲》就是从寿司吧台泡出来的。她泡的是“所谓不一样的日本,更确切地说,是东京已经消失了的古色古香的日本(Good old japan)”(《月寿司》)她泡的鱼翅清酒恰是一种文化“接合物”:将酒水与火焰等不同元素连接起来,而让不同元素相遇,就有可能创新。

1、 月亮式的物语: 从非虚构到虚构
笔者曾应约为元山里子《月光三部曲》写封面语: 一曲颠覆月光传统的性别物语,一个企业存亡与自我救赎的时代传奇。不做‘合格’的千金,只做企业的救主,百年老铺的存续密码,竟藏在最“不堪”的继承人手中。她用最离经叛道的方式,重写家族生存法则;她用最叛逆的活法宣告:性别不仅是符号,更是破局重生的力量。元山里子的价值就在于,撕去标签,还原性别作为“物语”的本真存在。
她索性挑战“女性主义”本身!宣告女性即物语,无需定义,引发一场性别本质的思想风暴。这种直面真相的勇气与深度,成就了《月光三部曲》不可替代的阅读价值。
我们看到,元山里子的《月亮三部曲》,是月光在文学天空的一次涅槃。它不再是鲁迅笔下那轮冷酷的“铁月”,也不是张爱玲疾病与隐喻的“苦月”,而是女性以自身生命之火烧焦的“鱼翅”,落在清酒里还要以独特的香味浸泡月夜。它讲述的不仅是一个百年老铺的绝地求生,更是一个关于撕碎标签,以“物语”本真对抗世界、最终在时代洪流中完成自我救赎与重生的普世寓言。这轮重新升起的月亮,以其炽烈的光芒宣告:真正的力量,生于反叛,长于破局,最终在成为自己的征途中,照亮并重塑整个世界。 这,正是日华批评家姜建强等所洞见的、属于《月光三部曲》的不可替代的灵魂。
《月寿司》开门见月:在日文汉语世界里,“月”即代表女性,也代表日本文化的精髓“和谐”。日本寿司店名一般都很男性化,什么堪(kan)寿司、銀蔵(gingura)寿司、徳兵衛(tokubee)寿司,大概自古以来,日本寿司店和相扑(Sumo)是属于 “男性世界”,所以,当看到贵店‘月’这么女性化、简洁、温馨的字时,我立刻就被吸引来了。(笔者我也被吸引来了)以前我们以为女性寿司“大将”不会受欢迎,甚至是忌讳的,但现在,我们感觉可以挑战看看。这里奏响的,是一曲颠覆月光文学传统的性别物语,是女性力量在暗夜中自我淬炼、浴火重生的熔炉之光更是一部交织着百年企业存亡史诗与个体灵魂救赎的时代传奇。 不堪继承人的逆袭密码:当百年老铺在时代浪潮中风雨飘摇,被家族视为“离经叛道”、“不堪大任”的女继承人,却成了唯一的救赎曙光。她的“不堪”,恰恰是打破陈腐枷锁的利刃——是拒绝成为精致笼中鸟的觉醒,是对“合格千金”规训的彻底反叛。 她的“离经叛道”,是古老肌体注入的强心剂,是家族生存密码在新时代的暴力破译。
性别作为破局的力量本源 ,还原“物语”本真:元山里子的价值,在于她剥离了附着于性别之上的层层社会符号与道德枷锁。她笔下女主角的挣扎与突围,不是作为“女性”的样板戏,而是回归性别作为生命原初故事(物语) 的壮丽本质——充满欲望、坚韧、智慧与毁灭性的创造力。
性别即风暴,破局即重生:当千鹤们不再为“女性应该怎样”所困,她们被压抑的潜能便如月光般倾泻而出。敏锐的商业直觉、不妥协的谈判魄力、深谙人性的管理智慧、甚至以柔克刚的韧性——这些曾被忽视或贬低的“女性特质”,在“百年老铺”存亡之际爆发出惊人的破局力量。她们宣告:性别不是符号化的牢笼,而是蕴含独特动能的生命维度,是刺破困局、催化重生的核心力量。
元山里子的闪亮之处,在于她并未止步于书写女性成功,而是直指“女性主义”概念本身可能隐含的局限与定义陷阱,挑战“主义”本身,超越定义的“女性即物语”——女性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深邃、流动、无法被任何现成“主义”框架所完全囊括的生命叙事, 引发性别本质的深层激荡:她们的成功伴随着代价,她们的抗争充满矛盾,她们的欲望与脆弱同样真实。这种拒绝被定义、直面生命混沌真相的勇气,迫使读者重新思考:当我们谈论“女性”时,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是固化的社会角色,还是无限可能的生命本身?这可能在文坛掀起一场关于性别本质的思想风暴。
2、 月亮式的物哀:在中日双语之间
从非虚构到虚构的月亮式的物语,可以读到中日双语之间月亮式的物哀。作为同为鼓浪屿出身的我,读她的中文小说“三不五时”感觉日本味(物哀味),甚至有些“啰嗦”(节奏慢);而如果读她的日语小说呢。在我读来“不隔”,日本人可能会有“陌生化”效果吧。这种时空叠印现象,会构成霍米·巴巴所说的“第三空间”:在错位中生成新的文化语法吗?
元山里子曾对我说她喜欢川端文学(还在厦大读本科时就读过《雪国》《古都》等原文),难怪读她的物语,我总会想起京都的蓝月亮,月下走着孪生姐妹,她们在岁月长河中分离生长,却又宿命般地彼此凝望,根系在不可见的深处隐秘相连,多么像现实中生活在日本的李小婵(元山里子)与她的生活在厦门的孪生姐妹,小娟小婵:中国名字里含着月亮(莫非是一种宿命?)月亮仍然是一个月亮,只是所照之人之时不同。闽南人讲命中注定,唐宋诗曰春江花月夜,千里共婵娟。西方的语言大师萨义德在流亡日记中自白:我既非纯粹阿拉伯人亦非完全西方人,这撕裂感却赋予我双重批判的视角。元山里子的双语写作就站在中日之间,站在故乡与他乡的边界上,获得对两种文化的间离式洞察。
她的《月見庵》就是一部华人作家用日语写的私小说:一男与二女的爱憎剧。这天龙儿接到了异母哥哥打来的电话,告知父亲鲤江大介死亡。父亲是京都的大企业家,但龙儿7岁时离开后就再也没见过。龙儿回故乡参加父亲的葬礼,继承了父亲遗留下来的别墅“月见庵”却陷入诉讼的漩涡。三年后,审判获胜,他夺回了月见庵,意外发现父亲留下的爱情信物。“月见庵”也成为他新婚生活的场所,“月”与“庵”互见,互为镜像。一个在日本屡见不鲜的婚外情物语,元山里子却想将它“扳正”:让每个母亲都可以为守护孩子们的幸福而奋斗。元山里子不回避商业世界的残酷、家族内部的倾轧、女性处境的复杂性与个体选择的沉重代价。这种直面生命与时代幽暗的诚实,令作品惊人而引人三思。 对“物语”本真性的追求、对“性别”标签的撕毁、对“自由”的挑战,使其超越通俗叙事,抵达关于存在、自由与身份认同的哲学层面。
《月光三部曲》的文学价值在于:既颠覆了以月亮作为阴冷审判者的文学传统,将其转化为女性力量觉醒与成长的象征场域;更颠覆了商业小说或女性成长小说的类型窠臼,将个体救赎、企业存亡、性别解构与时代变迁熔铸成一幅现代风景。古典诗词中象征团圆、相思的月亮,被她剥离温情面纱,映出传统文化在现代性冲击下的破碎 。其月亮不再是悬挂于天际的浪漫符号,而是沉入人性泥沼的问号,以它的幽光拷问着生存的真相。
月亮隐喻是一场静默的文学革命:古典意象的现代性解构,本质是对传统文化的祛魅。 隐喻暴力拆解了“月光=浪漫”的认知定式,迫使读者在陌生化体验中重构现实。月亮作为修辞技巧的隐喻、作为认知方式的隐喻、作为文学本体的隐喻,从古典的抒情载体蜕变为现代精神的探照灯。当隐喻不再装饰思想而是生产思想时,隐喻的文学便诞生了:西方有卡夫卡《变形记》,开篇格里高尔变成甲虫的隐喻,将“异化”概念嫁接到昆虫躯壳中,使抽象的社会批判获得血肉之躯的震撼力。痛觉的转译系统有:杜甫“感时花溅泪”以花木泣血隐喻国殇之痛,将私人悲恸升华为时代共情,让被抹煞的历史创伤通过隐喻还魂。在禁锢与解放之间,隐喻既是意义的创生者,也是意义的囚笼,这种悖论性构成其哲学张力。
3、月亮式的批评:温热与冷冽
在鲁迅笔下,月亮是冷冽的审判者,是荒诞的见证人。作为留学鲁迅的后来者之一,元山里子的月亮却是温热的。她精心“虚构”的日本“私小说”,娓娓道来的月亮“物语”,都含着一颗中国式的热心。
《月寿司》的结尾:看着今日子那170cm潇洒的身姿,定格在百年老铺“月寿司”的寿司吧台时,我想起意大利谚语:“被吻过的嘴唇不会失去它的好运,相反,它会如月亮一般自我更新”。
虽然《星星遇见月亮》的夜晚是黑暗的:纯真的爱情被世俗的婚姻撕毁,进入婚姻的殿堂又发现被骗“御主人是属于‘精神出轨快乐犯’。这样的人,图谋享受征服女性的过程,享受确认自己被异性吸引的快感,他们将女性当作证明自己能力的牌,获得越多牌,自我满足感越爆棚,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反人类的……”头一回听说“精神出轨快乐犯”,想想现实生活中却大有人在。向来以“非虚构”著称的元山里子,“虚构”起来也不可能“奔月”。她的浪漫之笔使之“星星遇到月亮/黑夜也变亮”——杜海玲于东瀛万事通(2024年07月13日 )评说《星星遇见月亮》闪出温柔的光,果然。
“不知为什么,情事完后,丽奈的脑内蹦出法国女作家杜拉斯在她的小说《情人》中说的那句话:如果那个男人爱你,他的眼睛里就有疼惜。如果不爱就只有欲望。”对抗欲望,元山里子让爱情回到结尾,让非血缘胜过血缘之爱。
小说这一美好的尾巴,让我们看到自古以来中国美学讲究的“圆”。诚然我们总在寄希望于绝望,也相信元山里子的愿望何其善良。也许她不算日本华文中写得最好的一个,却是最真诚的那一个。我们悟到“语言如何言说世界”的巨型隐喻。在文学永恒的追逐中,隐喻既是囚笼,也是钥匙;既是迷宫的围墙,也是阿里阿德涅的线团。鲁迅对月亮的描写其实暗含对古典文学的颠覆。传统诗词里月亮总寄托美好情思,而在鲁迅笔下却常显阴冷残酷。这种颠覆性正是现代文学特质的体现。鲁迅小说中的月亮,因此成为一种高度凝练的现代性隐喻符码。光明未必带来温暖,而凝视深渊时,月光往往是最锋利的那道目光。它宣告:文学的力量,正在于以隐喻的月光,照亮语言之外的无垠暗夜。元山里子的月亮隐喻加入人类对抗语言局限的悲壮努力——当月亮在张爱玲笔下裂变为金锁,在鲁迅手中淬炼成铁屋,在元山里子的物语里凝塑为悲情老铺,我们悟到“语言如何言说世界”的巨型隐喻。在文学永恒的追逐中,隐喻既是囚笼,也是钥匙;既是迷宫的围墙,也是阿里阿德涅的线团。鲁迅对月亮的描写其实暗含对古典文学的颠覆。传统诗词里月亮总寄托美好情思,而在他笔下却常显阴冷残酷。这种颠覆性正是现代文学特质的体现。鲁迅小说中的月亮,因此成为一种高度凝练的现代性隐喻符码。光明未必带来温暖,而凝视深渊时,月光往往是最锋利的那道目光。它宣告:文学的力量,正在于以隐喻的月光,照亮语言之外的无垠暗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