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花仙子》的美学之路 (续)
文/原边
《唐花仙子》是一部神话故事,由于它的虚构性,这一文学体裁与记录事实的现实主义表现手法在原则上是不相容的。同时,由于浪漫主义是一种以充满激情的艺术形象来表现理想追求、主观情感和某种社会心理的文学表现形式,它的内涵是 “表现”,因此而与以“再现”为本质特征的现实主义亦发生对立。超现实主义缘起于欧洲浪漫主义运动,其理論背景为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強调直觉和潜意识的艺术风格,因此不仅与现实主义距离更远,且也是对浪漫主义的更高层次的否定。很明显,区别、纠结、对立充满了《唐花仙子》的文本。
美学张力结构是文学创作中的多样统一体,是关于文学艺术存在状态及其审美经验生成的辩证法。上个世纪初英美新批评派理论家艾伦·退特在研究诗歌所能发现的全部外延和内涵的有机整体问题时,创造性地将物理学概念“张力”移植到诗歌语义批评中,他认为诗歌的意义就是诗歌的张力,新批评派即被称为“张力诗学”。该学说认为 杰出的文艺作品无不内存两种或多种对立的因素,其间相互渗透、撞击而激发出艺术的审美特性。“一部具有统一性和复杂性的美学价值的小说,也才能获得文学价值。”(Josset Attard:‘The Connection between Literature and Aesthetics: Is it Problematic?’ Symposia Melitensia (2018) 14, p4)。因此,文学理论家往往借以美学张力结构来透视文学文本的存在机制以及其中审美对象的生成与显现。这一结构将会使读者的审美经验在多重观念的影响下产生一种立体感受。不难理解,汇聚了各个层面文学张力的动态平衡体将是一部优秀的文学文本。
文学表现活动本身也是作者的审美体验过程。《唐花仙子》第18集中的神话性、现实主义、浪漫主义与超现实主义四种文学表现形式以其不同的核心关注点而彼此交织、互为镜像,作为不同的审美体验形式构成了“鲁鲁红岩大洋洲”独特的美学张力结构。有两组张力在这一结构中尤为突出,即叙事张力和视觉张力。以下将以这两种张力关系为引导,略述该文本中四种文学表现形式之间的冲突与平衡关系。
一、叙事张力:神话秩序与“现实冲突”
这一章的故事建立在神话秩序之上,但同时嵌入了存在于现实中的“冲突”。
神话秩序:鲁鲁老爷爷作为土地神灵,遵循“正义者得神圣馈赠”的神话逻辑,澳宝成为英雄的象征性奖励。
现实冲突:妖怪袭扰土著人,将粉红湖水变色、污染,花仙子们与之战斗不仅是神话叙事的一部分,更是对现实中“文化冲突”的隐喻。
这种张力使故事既具有神话的永恒性,又嵌入现实的紧迫感,使幻想与现实交织而失去平衡。
然而,新的平衡又可以在张力之间生成。
神话性作为主轴,构建意义的原型框架。神话性提供了这一集故事情节展示的法则与角色原型。花仙子们如同精神修炼者,鲁鲁老爷爷是土地神灵的化身,龙妖与木妖则是混沌与破坏的象征。这种神魔对立的结构为整个故事提供了象征秩序和灵活多变的叙事土壤。正是这样的骨架,使得现实主义、浪漫主义和超现实主义有了得以发挥的庞大舞台,从而构建出一个平衡——不平衡——再平衡的扩展式的的故事世界。
现实主义是肌理,扎根在地的文化形态。澳洲的真实地理——东海岸、十二门徒海滩、粉红湖、大堡礁——并非只是背景,而是一种将幻想 “落地” 的方式。妖怪袭扰土著人、鲁鲁老爷爷的澳宝馈赠,这些有意镶嵌的似实似虚的细节让神话不再悬浮,而是与现实历史(如殖民、文化冲突)产生隐秘的共鸣。当现实可以在神话中再现时,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超现实主义之间就有了借以相通的桥梁。
二、视觉张力:浪漫主义与超现实主义
在美学表现上,这一章的视觉风格既浪漫而又超现实。
浪漫主义:粉红湖的柔和色彩、澳宝的光辉、鲁鲁老爷爷的温和形象,都具有浪漫主义的诗意。
超现实主义:澳宝从口中滑出、湖水变色、女娲五彩神气罩球升空,这些意象超越单纯的情感世界,进入梦幻般的象征领域。
这种浪漫主义与超现实主义之间的张力动态让画面既充满情感共鸣,又带有梦境般的奇幻美感,使观众的意念在情感与幻想之间游移而不知所归。
同样,处于张力的两边,浪漫主义与超现实主义也可以达到统一。
浪漫主义是情感的流动,自然与心灵的共鸣。花仙子们的战斗不仅是正邪之争,更是情感的象征表达。桃花仙子的“毒蜜短棒”仿佛是愤怒的化身,雪莲花仙的“削须术”则带有冷静与决绝的意味。鲁鲁老爷爷的“吹妖入海”更像是一种温柔的拒绝,而非暴力的驱逐。浪漫主义在这里永远是心灵与自然的共振。
浪漫主义并不抛弃现实世界,而是在现实世界中寻找情感的意义。因此,当它进一步发展时,现实主义与超现实主义便通过浪漫主义有了相互比较和咉射的可能性。更不必说,浪漫主义本就与神话有先天的关联。凡此种种特质,使得作者将浪漫主义作为了他创作的主要表现手法,情感的溪流贯穿了第18集的始终。
超现实主义是梦境的映射,象征与潜意识的召唤。当水缸般的澳宝从鲁鲁爷爷的口中滑出;桃花仙子在海面上踏浪踩水地飞奔;五彩神气灵光罩被妖气妖风推动而腾空;当千年之后建立的城堡被移位至东海岸时,这些意象打破了逻辑与物理的法则,时空错位,进入了梦境般的象征领域。它们不再是“发生的事”,而是“内心的隐喻”——是文化交汇的焦虑、是土地记忆的回响、是潜意识的图腾,读者的个体意识融合在宇宙的浩渺之中。这是一种新的对立间的统一。
在颠覆中把持平衡,在对立中寻求统一。作者在讲述自己的神话故事中建立起了一个完整的、动态的美学张力结构,使得作品的角色和情节得以在复杂多层次的设定中展开。作者和读者共同充实和发展各自的美感体验
结语
作者在他的美学张力结构中所运用的文学元素并没有相互并列,而是相互渗透,彼此交融。就像一颗澳宝,在光线下折射出不同色彩,每一面都是真实,每一面也都是幻象。
它们也没有被等量齐观,神话本身就带有浪漫主义的基因,因此,当《唐花仙子》以神话为骨架时,它天然地倾向于以浪漫主义作为主导的情感表达方式。
因此,当人们将《唐花仙子》比作现代女版《西游记》时,并非只是因为它创作于现代或以英雄角色为女性,而更是因为它是在现代形式的美学张力结构中展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