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种种不确定与明天的未知_文学漫笔_文狐网

今天的种种不确定与明天的未知

宇秀|33384次浏览|个人主页

       文学史上流传下来的经典,总是向后世的读者一再证明:那些作家、诗人所完成的是与他们同时代主流语境相悖的一种叙事,或是与当时的政治潮流和意识形态保持距离的一种书写,而这样的叙事与书写,恰恰揭示出生活的真相、人心的内在。

 ——题记

                       

       谈自己的创作,感觉是一桩硬着头皮做的事,就像是生完了孩子,再去回顾并讲述如何怀上这孩子,以及怀孕过程直到分娩的种种。其实,那个从头到尾的过程,并没有多少理性的支配,而之后再去谈论时,却不可不理性,自然不如创作来得兴奋。一篇小说从产生灵感到最后成品,颇似女人怀胎,这期间伴随的欲望、冲动、紧张、煎熬、期待,是生命的一段特殊旅程。你怀着那“孩子”,为其健康完美的出世做着所有努力,但你却并不知他或她究竟长啥样儿,这份未知对于短篇小说的创作是一种诱惑,至少在我是如此,一次次修改,也令我乐在其中,这是写散文所没有的乐趣。《铁芬尼,以及不确定的卧室》的创作过程,正是给了我这样的写作体验。

       文学本质上是书写记忆的。散文是作家对记忆中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人和事的书写,而记忆在小说创作中则是作家得以展开虚构的基石与跳板,就像两团面,记忆在散文里就是那团并不发酵的面本身,而在小说里,记忆则是那团发面的酵母,而非那团面了。所以小说写作给予作家的创造空间和自由度是令人神往的,当然也是考验作家是否具有从现实的土壤腾飞起来的能力,如何用好记忆这个“酵母”,使面团发得恰到好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同意哈金所说的“虚构比非虚构高级”。虚构的艺术能更真实地揭示生活的真相,即使在一个短篇里,你可以投入人生的多重经验,复杂的混合的甚至互相矛盾的经验与思想,就如撷取海洋里一朵浪花,那朵浪花也必是咸涩的带着海水的所有元素。

       这个小说灵感来自我移民加拿大后的一段打工经历。那段颠覆我在国内所有人生经验的工作经历,曾被我以散文的形式记载过其中的感受和见闻。但总觉不过瘾,好似浪费了那段人生。那个曾让我每天出入的华丽场所和经过我手的奢华物品,以及在那场所里的买家与卖家,集中了现代都市人的精明、虚荣、欲望和焦虑的空间,金钱、势利与心机混合着时髦的华丽外表而构成的女性的角逐场,那光鲜亮丽的场所和奢华的商品与身在其中的人物之间的某种紧张,某种心理上的落差,蕴含着现代社会女性与其身处的环境、时代之间的相融与相悖,是一个颇有戏剧张力的舞台。创作这个小说最初的念头便是源自这个“舞台”在我心里的“发酵”,终于成为女主钰苏在小说里的主场,也是我为故事设置的第一场景。

       故事围绕着皮草店销售员钰苏为自己生日买一条铁芬尼项链,却不想让人知道是她自己付账为自己购买这个矛盾而展开,这一几乎贯穿全篇的矛盾,在一个离异的单身女人身上发生了一系列内心纠葛和与外部世界的冲突,并由此一层层透视出女主现实生活和情感世界的逼仄。最初,我只是设置了女主在皮草店和铁芬尼珠宝店两个活动场景,而卧室为主的家和她的婚姻,包括前夫,则处于隐形场景,作为虚写的故事副线。但我在修改中想到,现实中倘若钰苏们拥有美满的婚姻家庭,她们在职场上的压力就会得到缓解,至少心理上不那么焦虑,毕竟她们还有退路。然而事实往往相反。于是我把卧室和前夫推到了前台,与另外两个场景并列,形成三角鼎立的立体叙事,从多维镜面折射出女主陷入职场与婚姻内外交困的双重压迫之下,而这种双重困境正是现代中年女性普遍的命运。

       钰苏围绕着一条铁芬尼项链,企图制造出自己仍在婚姻中并且被宠爱着的假象,这看似极度虚荣,却绝非莫泊桑《项链》所描写的那种女人普遍追逐的表层虚荣,而是潜藏着另一种现实的悲哀。在现代社会里,婚姻对于青春已逝的女性有时就是一个防护盔甲,尽管你背着那个盔甲万般不爽,但至少外界的矛戟暂不能直接戳到你的柔软处。在尚未拥有新的盔甲之前,那旧的即使已经丢弃的盔甲,还需要假装存在,生活里没少见唱“空城计”的女人。钰苏的“虚荣”里不仅仅透露出她对一个曾让她感觉爱情的婚姻的某种眷恋,更有一层对外界的防范。而那个金太太对她的态度,让钰苏后悔自己告知了实情,也就等于她在金太太为代表的一类势力前失去了防护盔甲。所以,钰苏看似虚荣的行为,透出的是更深的悲哀。我是带着悲悯而不是批判态度来写钰苏这一层面的心理和行为的。与此相关的种种幻觉,如钰苏对铁芬尼经理让的暧昧遐想,对卧室墙面刷新的梦见与现实的混淆,铁芬尼的落空,直至迎来令人惊心的租客,女主美好的想象和努力的一次次落空,恰恰反衬出现实的残酷。

      小说的结局,并非我在构思时就设定好的,钰苏到底会走向哪一步,在我的笔下并不确定,就像她实际生活中的不确定一样。这个结局不是我的笔把人物带到那里的,而是我被人物牵着鼻子走了。当钰苏迎来第一个租客,本应是她努力重启生活的起点,却不料留下一个残酷的悬念,把女主逼到近乎崩溃的边缘。但在残酷中我试图为女主留一线可能的转机:那口罩之下可能并非是前夫,他们只是酷似。又可能是女主在生活的种种逼迫之下患上焦虑症而生出的幻觉。我在关于卧室墙壁的描述中已经透出女主最近常常把梦里的事和现实混淆。说实话,作为作者,我自己都几乎无法确定,这个带着一个女友酷似姜凯的男人究竟会不会真的是钰苏的前夫,我想留给读者一个空间,去思考女主在悬崖边是否还有后路?谢天谢地,故事发生在疫情爆发初期,口罩,当下全人类最流行的一个物质细节却成为了小说里一个特殊意象,令人在真伪虚实之间不知所措而又心存侥幸。

       小说主人公的移民身份,很容易让人读到移民的生存困境,固然没错,但这远不是我写这篇小说的意图所在。有抱负的移民作家,都在试图“写出对于生活在任何一个文化背景之下的人们都能够产生意义的小说”(石黑一雄)。如果把他们笔下的异乡人的故事局限于移民生活的反映,那多少存在着误读与窄化。钰苏本身围绕铁芬尼的心理和行为,与时代生活的潮流是处于“政治不正确”的状态,而这恰恰是女性特别是中年女性的生存本相与现实宿命,即使在女权运动多年后的今天,现代女性其实一直处于伍尔夫的“女人要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和张爱玲的即使“那爱情千疮百孔也要维持下去”的挣扎中,尤其中年女性更是这夹缝里最无奈的一族。钰苏的离婚并非她三思而后行的抉择,尽管她事实上采取的行动除了外因来自对方毫无怜惜的逼迫外,内因也是源自她的女性尊严和对生活重建的欲望,但围绕她的现实,无论从职场、家庭婚姻,还是身边的朋友(金太太等),实则都形成了对其合围的态势,逼迫她退回到“卧室”去。悲哀的是,最后的私人领地卧室也是一个不确定的所在。而所有对女主合围的势力,与时代的主流语境对女性的鼓励张扬恰是背道而驰的,但这就是现实。

       将近一个半世纪前,易卜生让娜拉摔门而出,娜拉的摔门声震动了当时整个欧洲。但娜拉到了中国,鲁迅先生就尖锐地提出“娜拉出走后怎样”,探寻女性追求独立所面临的困境,探讨更深刻的社会问题,如果她们不能获得经济上的独立,那出走后的结局只有两个:堕落和回来。一百多年过去了,娜拉出走后的问题并未解决,钰苏便是一例。小说里的她是努力着经济的独自主和人格的独立,但赖以谋生的皮草店的职位,却完全不在她自己的把控,无论她多么努力,多么小心翼翼。皮草店是社会的一个点,在小说里是社会的部分象征,透出社会随时可能的釜底抽薪,令女性陷入经济困境。

       爱丽丝•门罗的小说《逃离》,写了一个女性决定逃离家庭,并且得益于强力的帮助,但最终半途而废,又缩回到她不满的婚姻中去。倘若鲁迅在世,不知读到《逃离》会如何哑然失笑呢。而我写了“逃离”之后女性的状态,似乎更为残酷。虽然钰苏并未有任何朝向堕落的迹象,但为了钱,她不得不出租自己的主卧的时候,她自我感觉就有种让人看到了底裤的羞耻。这是与主流的女性叙事语境中,大女主在职场和社会上游刃有余的潇洒英姿完全相左的,钰苏实质上是一个向“政治正确”发难的文学形象,这当然也与她的移民背景有关。

       对于新移民尤其原本的文化阶层职业女性,地理空间的改变所带来文化上的失根,职业上的断裂、社会地位的颠覆,使她们婚姻中曾经被遮蔽的黑洞更容易暴露和凸显。我觉得现代小说特别值得关注书写那些世俗的日常中的普通人的人生,那种并非刀光剑影、并非大起大落、无大冲突大戏剧的庸常里,虽没有外部的惊悚,却存在着内部的恐怖,那种被褥之下蠕动着小虫的不寒而栗。就像这个小说女主的外部存在都是光鲜亮丽的,从华丽的工作场所到高尚住宅区的居家环境等,但女主的实际生活与内心困境却是令人不忍卒读的。她富有品味的审美布置的卧室和床铺,却可能迎来的是自己的前夫及其新欢。这一笔是残忍的,而这正是我们身处在貌似平和的现实中的残酷。

       在诸多外部疯狂的进步和我们自身在这种进步潮流的裹挟或追逐中,我们的生命现状和精神内在是同步获得更广大的世界,还是萎缩到立足都困难的境地?卧室,在小说里既是现实主义的物像实证,也是一个具有多重含义的隐喻和象征。我把故事的背景设置在疫情爆发初期,女主在现实中的种种不确定和结局的悬念,暗合了疫情之下人类的处境与对明天的未知。而现代世界的种种不确定和未知,又岂止只是在疫情之下呢?

(原文刊于《台港文学选刊》2022年第2期,此文有修订。)

 

附:宇秀小说《铁芬尼,以及不确定的卧室》简评:

      

      小说写出了中年女性的普遍困境,并与女性参与时代的潮流悖逆而行,反而出现了一种罕见的个人与生活、时代的张力。

——丁果(加拿大资深媒体人、政论家)

 

       一篇不断给人意外的好小说。

       用文字来处理内在生活很有经验了,才能自觉地写作。宇秀的小说出手不凡,因为作者的文体意识很强,一旦进入叙事,就能把动机贯穿到旋律展开的节奏里,对每一个细部的刻画都很考究,草蛇灰线般导向一个结局,而这个结局是意外的。唯其意外,才让人惊惧于宿命的力量。写出命运感才是好小说。心理与细节需要真实,也就是合乎逻辑,逼真,才能与支配人物命运的无形力量之间形成张力。宇秀的小说正是具有这样的特点。

 

       《铁芬尼,以及不确定的卧室》这篇小说很有质量,意义层次丰富,值得从多个角度阐释,可谓当下海外华文短篇小说的一个独特文本。

——毕光明(海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小说学会名誉副会长)

 

      《铁芬尼,以及不确定的卧室》,一个看上去更像是一首现代诗的诗句,却成了一篇小说的名字。这其实不奇怪,因为作者宇秀本来就是个诗人——诗人写小说,总是会给小说带上一些诗意,从郭沫若到废名,从冯至到顾城,诗人的小说与“纯”小说家的小说比起来,总是显得较为独特。

       宇秀这篇小说的独特首先表现为一种“锐利”:对于海外华人生活的直面表现。相对于更愿意呈现海外“成功”生活的作家相比,宇秀以她诗人的敏感和洞察力,直面海外华人生活的种种不如意,并用犀利的文字将之形象地表达出来;其次,“力量”是这篇小说独特的另一个重要体现:在表现女性内心和人性复杂时,宇秀是以一种强烈的冲击“力量”进行呈现的——这种力量传导到读者这里,产生的效果就是震撼和感动。而“锐利”和“力量”形成的叠加,就是一种“锐利的力量”:在小说中那是一种不确定的力量——“不确定”哪里是小说标题中“卧室”的修饰词?那分明是这篇小说的主题,也昭示出这篇小说的又一个独特。

      “锐利”、“力量”和“不确定”在《铁芬尼,以及不确定的卧室》中的同时出现,使这篇小说在具有深刻冲击力的同时,也具有了一种诗意。这样的小说,称得上是优秀的小说。

——刘俊(南京大学教授、博导,南京大学台港暨海外华文文学研究中心主任)

 

       宇秀的《铁芬尼,以及不确定的卧室》是深刻的。作者以异国他乡的一位海外华人女性在地的碎片化生活,透射出华人移民群体奔跑中的疼与痛;在个人与时代、生活的对抗中,揭示了中年女性所遭遇的困境与危机;她对笔下的女性无奈着疼惜着关怀着,在文本世界里让一切的宿命都不确定起来,努力地让女性去掌控自我的命运和话语的权力。小说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尖锐、深刻和悲悯。

       宇秀的《铁芬尼,以及不确定的卧室》是智慧的。宇秀是一位诗人,她在创作中实现了诗与小说的融合,以极为现实主义的书写和现代主义的多重复义的诗性融为一体,呈现出复杂可感的生活图景和复杂的人物内心。作者考究的细节描写,娴熟的伏线安排,恰切的隐喻运用,在 “卧室”、“项链” 等一个个等待读者打开的密码中,显示了小说扎实而智慧的叙事艺术。

       在这篇深刻而又智慧的短篇小说中,我们看到了新移民作家的创作追求,不再拘囿于传统的去国怀乡与文化冲突的主题,而是在更加普遍意义上去关注和表现“(女)人”的困境与向往、存在与感受,让华文文学的创作从 “世界公民” 回到了琐碎生活中卑微的生命个体。

——王志彬(中国世界华文文学学会理事、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

 

        一口气读完,很吸引人,也很感人。人物的心理,生活的质感都是那么真实精确,功力不浅!

        我不懂小说艺术,只是以一个普通读者的直感去读,觉得珏苏、姜凯就像是老熟人一样,十分真切。叙述中也安排了多次巧合,让与莉拉、假睫毛是新员工、金太太介绍租客......形成围绕压迫珏苏的封闭圈,更惊心的是最后来的租客!(谢天谢地,我希望不是姜凯,只是珏苏困于封闭生活圈中的焦虑和幻觉。在大温生活的华人都生活在封闭圈中)。“门铃响了”。小说留下几乎残酷的悬念结束,把女主人公和读者都逼到崩溃边缘。

        从我职业眼光看,这篇小说有戏剧性。但我也在想,小说是不是要尽量避开戏剧性?困境、封闭和窒息是否还有其它更生活化更本质的东西?

        总之,宇秀的小说和主人公令人印象深刻!这样的故事人们也许很麻木,但经她一写就有了触动心灵的生命感受,让人想忘也忘不了!非常钦佩其艺术洞察力和表达力!希望读到宇秀更多的作品!

——赵耀民(国家一级编剧、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教授)

 

       题目不俗。很棒啊!开篇进入稍显慢,但越往后越精彩了,结尾收得也非常好!如果非要提点什么意见的话,那就是国内有一大批人不喜欢小说里夹杂英文,当然因为你是加拿大籍,作者身份有注明,可能读者会有所宽容。但一般来说,读者不喜欢中文夹英文,这点可能需要注意。但总体而言,这篇小说在细节上把握得非常好,尤其是女主人公和她丈夫姜凯两人之间的冲突,写得非常好,特别是从他们夫妻矛盾开始,一路展开得很精彩,几个细节就把渣男描绘得入目三分。写得真的很好!        

 ——徐小斌(国家一级编剧,女性主义代表作家)

 

       这个短篇的确感人,它的好不在故事,而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且不光是主人公钰苏,几乎出场人都有独特个性,而不是符号。也就是这些人物组成了新冠阴影下的人的生存状态一一无论加人华人富人穷人,每个生命都想在无奈中得到温馨慰藉与爱,得到富有与尊严,可每个人又都不知脚下是鲜花还是冰窖!何况这个特殊的十几年前移民异乡的刚离了婚的女人!人物塑造成功的手法是丰富的生活体验、灵动的艺术感觉、女性特有的细腻嗅觉如光和色、味道与品嚼。自然,文学是语言艺术,宇秀雅与俗的交叠、中与西的並用语言(我说的语言中与西的并用是指语感,别造成误解)十分到位地传递抒写了小说要告诉读者的意味与意蕴。标题好,结尾更是神来之笔。

——李硕儒(美籍华文作家、编剧)

 

       在这篇小说中,我们可以亲见一个女人的生活逐层坍塌之惨烈。昂贵的铁芬尼项链作为女主人公对体面与美好生活的向往追求之象征,似乎近在咫尺,却又总是遥不可及。作者极为现实主义地呈现了当代移民的海外生存现状之一种,职业、经济、家庭是表象,内里是人心。

  ——《钟山》公众号导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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