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找娘舅(舅舅)可以摆平一切家务事,娘舅在母系社会中有着重要地位。在封建家庭,家长们为了生到一个儿子,不惜体力、精力、财力一个一个地生,生到有儿子为止。在姐姐们和父母的庇护下的儿子,长大后就成了老娘舅。他们都有着充足的爱而善良,也有着排行特质显现出来的聪明。
老娘舅,小名兴。兴娘舅对姐姐们好得不得了。家住城隍庙,破旧小房间一间,一周要来大姐家两三次,看看姐姐一家好不好。他的座位永远是天井八仙桌贴墙的那个,上座。八仙桌在那个年代配的都是太师椅。坐在宽敞的太师椅上,兴娘舅总是笑眯眯的,不多说话,和并排那个太师椅上坐着的姐夫聊聊。姐夫咪点最便宜的黄酒,兴不喝酒,喝茶。姐姐永远没时间坐定下来,她在天井与天井外面接出去的水龙头之间跑进跑出,洗菜、捡菜、煤炉上烧饭、炒菜。
兴从不留下吃饭,他只是来看看姐姐的。姐姐是个老实人,兴也是个老实人。哪天如果兴来得间隔长了一两天,姐姐迈着小脚,就自己往城隍庙方面走过去。11路环城电车就在家门口,坐个两三站的路,但她不会坐车,可能为了省钱。尽管一辈子一直坐公车(11路或24路小辫子电车)上下班,可是除了上下班,她几乎就在弄堂里过一生,没有旅游过,最远去江阴路菜场买菜,那儿比城隍庙近。一个巴掌大的小脚走路很困难,总是像踩在什么物体上,虽然上身宽阔,平稳,但走不快。颠簸颠簸走30分钟才能抵达兴家,看看兴在打麻将,姐姐也放心了。有了这样的担忧,兴以后尽量保持不变的探望节奏。姐弟心连心。
姐夫也是同乡,脾气不好,兴不介意,有时过去姐夫正在发脾气,看到默默流泪的姐姐,兴就坐着,陪陪他们。他家是读书人,来上海前,姐弟四人都毕业于镇上唯一的中心小学。因为亲娘舅是个秀才,别人家的家长把子女们送去念私塾随便识几个字,而母亲却让子女们接受镇中心小学的教育。最小的姐姐高小毕业,读了6年,是个高材生,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大姐初小毕业,读了4年书,每天可以看一张新民晚报,春节被子孙们围着时,高兴得背起古诗来。兴很会玩,酷爱所有戏曲,没有成家,零用钱都用在欣赏各种戏曲上了。
大姐夫重男轻女,在女儿出生后扔回了乡下,老实的大姐无力阻止,只会哭,心中暗暗发誓下一个一定要生个男孩。大姐的大女儿从乡下出来后,兴为了让外甥女尽快适应上海,带着她去各种高级剧场听戏:天蟾大舞台、兰心戏院等都去过,外甥女一生为此自豪:我比他们(指兄弟姐妹)都见过世面!来了上海后,这么多表兄弟姐妹中,娘舅只带我一个去享受越剧、京剧、评弹!娘舅对我最好!兴娘舅尽力弥补外甥女缺失的岁月,帮助外甥女尽快融入上海,不被歧视;为大姐弥补愧疚感。但他从没有做过判断家务事的老娘舅角色,三个姐姐们的家都很和睦,他也不擅长这个。
当他70岁躺在城隍庙的破小屋,等待死神的迎接时,大姐的所有子女们也赶过去,围在他身边整整几个小时,祈祷,等待。城改前没有空调的窘迫条件让兴娘舅承受了痛苦,孝顺的子女们往床下大浴桶里不断添加冰块。
回家后大家保持秘密,因为那时母亲已经80多岁了。很长时间一直没说。很长时间又过去了,儿子还是告诉了母亲:娘舅已经走了。大姐哭了,一直在无声地抹眼泪。不来看她,她也早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