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系列选八（西汉）
虞 姬
垓下 火的烈焰
映红了炽热的爱情
四面楚歌
由远而近
由近而远
仿佛生命凋亡的序曲
虞姬火一样红的霓裳羽衣
以及哭泣的红唇和剑影
在风中飘飞
霸王强壮的身影
是她心中唯一的传奇
“大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风乍起
时光 碎裂成泥
漫山遍野的楚曲
旋律滑落在指间
撞击心房
零落满地的血色
鸿门之宴
有勇无谋的霸王迟疑
一个时代在楚歌声中
崛起
又在楚歌声中
谢幕
霸王却永远是
虞姬心中的唯一
汉兵已略地
山河破碎
梦已熄灭
只有那一堆篝火
在山谷中
熊熊燃烧
烈焰红唇
那是虞姬最后的香吻
薄 姬
在她之前
我认识一位贤母
她是为了儿子的前程
三迁家园的孟母
——亚圣孟子的母亲
戚夫人被高祖盛宠的时候
她的芳华
在边地独自卑微地绽放
只有儿子刘恒懂她
平静而安详的她
不争不抢
不卑不亢
清澈善良
对儿子悉心教诲
细心养育
只有天边的云彩
以及日月星辰
默默相伴
直到吕后驾崩
汉庭空荡
所有人的目光才投向
生在边地那对不声不响的母子
被迎驾的路
那样艰涩
母子悲喜交加不敢相信
幸运即将降临
一路风雨
一路阳光
去时马蹄的踏痕
早已芳草萋萋
来时马蹄也
踟蹰不已
这是真的吗？
这是真的吗？
直到他们被众臣拥戴
刘恒被黄袍加身
才知
自己就是汉文帝
儿啊
你要励精图治
勤政爱民
要让家国兴旺
天下太平
“文景之治”
——中华文明迈入帝国时代的
第一个盛世
文帝以德化民
国家安泰
百姓富足
他的身后
有最爱的母亲薄姬
被高祖冷落在时光的深处
却又被爱子捧到时光的顶端
重病三年
文帝天天嘘寒问暖
喂食汤药
竭尽孝道
“母兮鞠我。抚我畜我，
长我育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①
然岁月无情
文帝先于母亲驾崩
灞陵“顶妻背母”
向北
仿佛永生永世
永远背着母亲的样子
箫声咽
年年柳色
灞陵伤别
秦楼月
夜夜照见贤母薄姬
孤单的身影
音尘已绝
西风残照
汉家陵阙②
①出自《诗经•小雅•蓼莪》。
②出自李白《忆秦娥•箫声咽》
窦漪房
楚汉乱世，窦家有女为漪房，苦寒出生，父母双亡。漪房当姐又当娘，拉扯二个弟弟长大，二八芳龄被选入宫，逆袭为汉文帝刘恒皇后。 ——序
楚汉乱世的风
撩起她的长发
哭别兄弟
漪房一步三回头
泪水模糊了前方
在深不可测的宫中
漪房衣袂素然
落寞谦卑
柔弱可人
文帝温热的手
轻轻捧起了她的面庞
四目相对
一世美好情缘
从这里开端
文帝勤俭治国
尊崇“黄老学说”①
“轻徭薄赋”
“以民生息”
“无为而治”
漪房心念百姓清苦
宫廷内不添新衣
衣不曳地
不施文绣
文帝重视农业
劝课农桑
优良传统延续至景帝
文景之治
家国兴旺
文帝的爱和暖
是漪房一生不变的港湾
风儿乍起
文帝和皇后的背影
漫过时光长廊
日升月恒
昭昭之宇
中华第一个盛世
镌刻在历史的臂弯
漪房的衣袂
在漫漫的岁月长河中
疏影迷离
飘来暗香
①黄老学说，即黄帝之学和老子之学的合称，是华夏道学之渊薮。
陈阿娇
在汉宫的长廊里
寻寻觅觅
一声声叹
掠过苍穹
雕栏玉砌
绛阙飞甍
有一座金屋
藏着阿娇
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
童言无忌
汉武帝幼时的一句笑言
竟变为真
风暖
鸟声碎成一片
日高
花影重重压在心头
武帝的背影渐行渐远
渐无书
阿娇茕茕孑立
罗帏深处
空断肠
未见秦时明月
汉宫飞甍间的一轮婵娟
却是那样冰冷
阿娇举袂
阵阵凉风袭来
忽闻妩媚流音
嚼徵含宫
泛商流羽
卫子夫的晧齿细腰
早已令武帝迷醉
千金纵买相如赋
脉脉此情谁诉
阿娇的金屋
变成冰窟
汉宫的长廊
跫音细碎
我遇见精明的吕雉
她的目光犀利
令我望而生畏
而孤独的阿娇
她的悲伤
刺痛千年的时光
她的身影
漫过千年的月色
曾经的海誓和山盟
总被风吹雨打去
我看见
更冰冷的长门宫
成为她最后的归宿
李夫人
李夫人，汉武帝宠妃，西汉音乐家李延年的妹妹，娇美绝色，婀娜多姿，精通音律，擅长歌舞，令汉武帝情有独钟。在中国文学史上，“倾国倾城”“绝世佳人”“姗姗来迟”等诗词典故为她首用。 ——序
在诗词的长河中
寻觅
那里有元稹“曾经沧海难为水”
苏轼“小轩窗正梳妆”
纳兰容若“一生一代一双人”
仓央嘉措“一颗心与一颗心相印”
却有汉武大帝深情的
诗赋作品
被遗留在岁月深处
早于
所有的佳作
那是千古一帝
为爱
从心底开出的千年不谢的花朵
遗芳梦室①
迷离的香气
为北方那位佳人
招魂
金戈铁马
气吞万里之后
武帝把内心最柔软的弦
拨成《落叶哀蝉曲》
思念
独为一人
罗袂无声
玉墀生尘
立而望之
偏何姗姗其来迟
袅袅婷婷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武帝为之眩惑
痴迷
开疆拓土
剑指四方
威震四海
千古一帝
却在北方那位佳人
的芳冢前
久久徘徊
思若流波②
怛兮在心
兰有秀兮菊有芳
怀佳人兮不能忘③
遗芳梦室
住着武帝散不开的思念
《悼李夫人赋》
是他融进笔墨里
深浓的情
千古的爱
两千多年之后
仍芬芳馥郁
溯洄从之
踏觅芳踪
历史的烟尘中
那位倾国倾城
绝世而独立的佳人
依然
在水一方
如梦如幻
①遗芳梦室：原为武帝的延凉室，因武帝在此梦见李夫人手持香花，醒来芬芳久久不散，而将延凉室改为“遗芳梦室”。
②思若流波，怛兮在心：出自汉武帝刘彻的《悼李夫人赋》。
③本句出自汉武帝刘彻的《秋风辞》。
卓文君
一曲《凤求凰》
点漾了文君眉间的眼波
牵手
你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当垆卖酒
不慕荣华
只为一生一世的爱恋
只为一生一世的相守
《子虚赋》辞藻华丽
《上林赋》渲染淋漓
——汉赋
被司马相如的生花妙笔
点化神韵
武帝伸来的橄榄枝
令相如眩晕
“一朝别后，二地相悬。
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
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
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
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
——文君含泪写下的《怨郎诗》
如泣如诉
千金纵买相如赋
一支笔
为陈皇后写过断肠相思
相如羞愧
懂得文君的苦
汉宫有木
彼物而新
文君永远是相如心上
永不褪色的那抹红
郎为琴弦
我为音符
郎为流水
我为水波
郎为绿叶
我为花朵
生生世世
永不分离
王昭君
云鬓滴翠
黛眉如山
双眸顾盼生光
昭君步履窸窣
袅袅婷婷
回眸一笑
惊艳汉宫
元帝悔恨
问斩毛延寿
身着红色貂裘
怀抱琵琶
昭君启程漠北的身影
成了时空深处中
永恒的画卷
毡车载不走
她对故土的思念
“翩翩之燕，远集西羌，
高山峨峨，河水泱泱。
父兮母兮，进阻且长……”
马嘶雁鸣
撕裂心上的痛
昭君拨动琴弦
奏起幽怨的离别曲
琴声悦耳如仙乐
马背上的女子盖世无双
南飞的大雁
忘了舞动翱翔的翅膀
落雁之美
穿梭在时间的荒漠
故土家园
几度梦回
春天来临
汉宫的草应该绿了
胡地的沙尘正在飞舞
昭君带笑
步入其中
“边城晏闭，
牛马布野，
三世无犬吠之警，
黎庶忘干戈之役”
汉匈言和
芳华六十载
昭君出塞
为胡地的春天
带来鲜花盛放
和亲使者的飒爽英姿
堪比名将卫青
嫣然一笑
大地生辉
民族团结的佳话
随嘚嘚的马蹄声
涤荡起历史的烟尘
班婕妤
“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① ——班婕妤
秋之凉风
在暗夜里清唱
再没有深情的爱
为她加冕
秋意渐浓
一把团扇
被遗落在箧奁中
她悲切地看到
成帝转身的时刻
有飞燕划过
在风中舞蹈
“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②
辞辇
令成帝扫兴
却得太后的盛赞
班氏一族
世代诗书戎马
班婕妤才情一身
美丽典雅
娴静温柔
携手成帝
也曾
举案齐眉
西窗翦烛
也曾
琴瑟和鸣
鹣鲽情深
班婕妤举手投足
一颦一笑
都是成帝心上
一朵最美的解语花
置莲怀袖
低头弄莲
她经历过人生最美好的岁月
然秋风萧瑟
狂叶纷飞
弃捐箧笥
恩情道绝
秋夜
飞燕翥凤翔鸾
击碎班婕妤的梦魂
《团扇诗》写了又撕碎
撕碎了
又写
再撕碎
撕碎的是她哭泣的心
和迷茫的身影
长信宫的夜
太长
再没曦光
可以打开内心孤冷的那扇窗
飞燕的曼妙舞姿
令成帝目眩
西汉末路的节拍
在时间的鼓点中
踢踏作响
注①本句意即：古代贤王都有名臣在侧，只有夏桀、商纣、周幽王才有嬖幸的妃子相伴。班婕妤辞辇，婉拒汉成帝邀请坐上辇车。
②樊姬是春秋时期楚庄王的夫人，楚庄王即位时，常不顾国事，喜欢打猎。樊姬劝阻无果，索性不吃猎物之肉。楚庄王从此改过自新，励精图治，国家安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