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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之光

刘春英|23280次浏览|个人主页

   

                  一、书籍开启回忆

 

北方友人寄来一本关于知青时代的书籍,开启了我记忆的闸门。往昔岁月里,公公婆婆在知青农场的身影,那青春的炽热与坚韧,散发着明亮的光芒。

很幸运,我成了知青家庭的媳妇,得以深入了解知青时代波澜壮阔的岁月。婚后,我与先生两地分居了七年,每天和公公婆婆两个老人一起生活,这漫长的时光里,常常会在饭桌上听到公公婆婆娓娓道来知青岁月的故事。那些他们尘封的往事,在他们的讲述中,仿佛我也跨越了时空,感受到了他们知青们的热烈情景,以及艰辛万苦。

                          

                        二、农场情缘

 

那时的我,尚是青涩懵懂的年龄,知青岁月于我而言,如同传说,遥远而陌生。却又被其中深深吸引,尤其是公公婆婆的爱情故事,更是勾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他们的爱情,没有任何鲜花铺就的仪式,没有排场的见证。结婚时,不过是邀上几位好友,围坐一桌,添加了几道加肉的菜,简单地吃了一顿饭。两人都是身处异乡的青年,没有亲人陪伴,也没有添置新的家具,一切都朴素到了极致,只有大山和几个朋友见证他们的爱情。可正是这份纯粹的情感,这份在艰苦岁月中相互扶持的坚守,令我震撼不已。他们这种精神之爱,早已超越了世俗的浪漫,其深厚与动人之处,难以用言语尽述。

                         

                     三、错过的约定

 

每当公公谈起知青岁月,他话语里满是对那段时光的怀念。在他的讲述中,那些日子充满了激情与欢乐。我常常忍不住在他讲述时插话打趣,而公公在我的追问下,更兴致勃勃地分享那些难忘的经历。也正是在这些交谈中,我了解到公公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当年,公公与其他县一位女孩相恋。在那个交通极为不便的年代,县与县之间两天才有一班车,相思便只能寄托在一封封书信里。一次,他们约定好,女孩要去知青农场看望公公。相思已久的一对恋人终于盼来了那一天,公公早早地来到车站,满心期待地等候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一辆颠簸了一整天山路的满是尘土的班车摇摇晃晃缓缓驶来。公公激动不已,赶忙迎上前去。然而,车门打开,乘客们陆续走下车,他却始终不见女孩的身影。那一刻,失望与失落如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公公淹没,他呆立在原地,望着隔山的方向,久久不愿相信女孩会失约。

农场的知青们知道今天公公出去接女朋友,满心期待地在农场等待新人的到来,看到公公沮丧地独自返回,大家纷纷为他打抱不平,指责女孩的不是。尽管众人议论纷纷,公公内心却始终不愿相信女孩会变心。此后,公公写了许多信,却没有任何回音。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诉他女孩早已结婚,公公才不得不放下这段感情,但始终不明白变故的缘由。

命运总是充满奇妙的转折。公公与那位女孩因为交通错过了,然而,时光却又织就了婆婆与公公在知青农场的山海情缘。失恋后的公公与婆婆在农场相遇、相知、相爱。或许那时的公公从未想过,身边这位知青姑娘,会成为他携手一生的灵魂伴侣。多年后,公公一次出差时偶然遇到了那位女孩,才揭开了当年的真相。原来,女孩当天错过了班车——车子提前了半小时发车,女孩发现时,挑着两蛇皮袋的东西拼命追赶,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子远去。满心的期待瞬间化作无尽的失落,她失魂落魄地放下准备带给公公的豆腐干、萝卜干、菜干、笋干、地瓜干等,在路边痛哭失声。后来,女孩托朋友给公公带口信,却因种种原因,消息未能传到公公那里。女孩寄出的信件也都不知去向,彼此在误会中渐行渐远,最终错过。

直到一次公公出差遇见女孩,真相大白时,女孩在大街上大哭了一场,所有的委屈与遗憾在那一刻爆发。第二天,她骑着三轮车早早地在宾馆门口等候公公,给公公送来当年未能送出的土特产。公公上车离开县城时,女孩泪流满面,不舍与遗憾。讲述这段往事时,公公充满是对女孩的同情与感慨,而一旁的婆婆则沉默不语,我也不敢再多问,生怕触碰那段尘封的记忆,打破生活的宁静。

                   

                 四、医者仁心的担当

 

在与公公婆婆的相处中,我还了解到许多他们与房东之间的故事,其中一件人命关天的事,让我至今难忘。在那个农村医疗极度落后的年代,公公展现出了医者的仁心与担当。一天半夜,房东突然重病昏迷、不会说话。那个村子偏僻闭塞,没有通电,更没有通车,距离镇里和县城十分遥远,根本来不及将病人送医。房东全家惊慌失措,束手无策,村民们看到不会说话就开始讨论着准备后事。

公公知道后,立刻起身抢救。在这生死攸关的紧急时刻,他凭借着精湛的医术和果断的判断,争分夺秒,抓住了抢救的黄金时间,硬是将房东从死神手中拉了回来。这突如其来的转机,让房东一家惊喜万分。他们对公公的救命之恩铭记于心,此后一直心怀感激,这份情谊也成了那段知青和村民艰苦岁月里温暖的见证。

                   

                     五、山海坚守的奉献

 

知青回城后,公公的工作几经调动,从农场调到水电站,后来又调到合成氨厂。而婆婆则选择独自留在山区,在多所偏僻的村子小学任教。有些村庄交通不便,离合成氨厂有好几里远,婆婆每天都要披星戴月,踏着露水,走过崎岖的山路去学校。

我好奇地问婆婆:你在厦门长大,当时在山区闭塞的村子任教应该很不习惯吧?婆婆说:“慢慢就习惯了,看着那些孩子就心疼,太可怜了,每次看到他们,我就觉得自己有责任和使命教好他们,家长也都很热情。”接着婆婆长叹了一声说:“哎!有的村子实在太闭塞了,孩子们直到小学毕业都没出过村子,一年到头也没见什么外人进村子来。我每天一到村口,就被孩子们发现,跑出来迎接我,看到他们那种热忱,真的很舍不得离开,哎!”

听着婆婆的讲述,我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位带着闽南口音的高瘦女教师,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迈着坚定和轻快的脚步,拖着沾满露水的衣角,在山野小路上前行。她的身影,在朝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高大而坚定。村口田间,淳朴的家长们热情地与她打招呼;学校门口,一群孩子眼巴巴地望着村口,看到她的身影,立刻欢呼着跑上前去:“老师来了!老师来了!”在那宁静而偏僻的村子里,那所小小的小学,成了充满希望与活力的地方,在校园上空高高飘扬的国旗,仿佛在诉说着知识的力量,传递着对未来的憧憬。

公公婆婆始终秉持着“哪里需要哪里去”的信念,无论国家将他们安排到多么偏僻、艰苦的山村,他们都毫无怨言。他们与村民们打成一片,用自己的行动诠释着奉献与担当。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那个时代知青们的责任感与使命感,他们将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需要紧密相连,在山间平凡的岗位上默默奉献。

当年,婆婆这位闽南女子独自留在闽西。面对交通不便、语言不通、文化不同还不通之下,以及不通电的艰苦环境,思乡之情时刻萦绕在她心头。有人曾对公公婆婆说:“如果当初你们一直留在原来的县,应该早就回厦门了。”也有人说:“你婆婆要是没和你公公在一起,也不用受这么多苦。”或许这些经历是他们人生中不可或缺的旅程,这些曲折与磨难,塑造了他们坚韧的性格,体现了他们高尚的精神品质,绘就了他们独特的平凡中不平凡的人生画卷。正如婆婆公公的名字:近朱山河赏观锦,周转反则画美图。

也有朋友问我:“你婆婆是厦门人,现在厦门还有土地和老房子吗?”我想说,婆婆留下的,远比土地和房子更加珍贵那巾帼不让须眉的永恒精神。她将自己的青春与热血奉献给了山区的教育事业,将知识与希望的种子播撒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她的精神照亮了无数人的心灵。

                   六、婆婆的精神传承

 

命运的路线在山高水远间交错缠绕,这场缘分,让婆婆这位女孩选择将根深深扎进闽西的土地,把厦门集美中学赋予她的学识涵养、陈嘉庚先生倡导的教育思想,悉数撒在深山之中,燎原在闽西大地。

我第一次跟婆婆来厦门时,她带我参观了她的母校——集美学村。我在婆婆眼光里看到那时光的无奈和跃动着半个世纪前的少年热忱。在陈嘉庚纪念馆里,她为我介绍细述,流淌的温度,让我明白她的精神世界。那次,我明白了婆婆身上无私奉献、务实敬业、积极进取等高尚品质的来源。原来她传承着文化知识的精神,将教育的火种传递到山区,用自己的行动诠释着一位教育者无私的女性形象。我知道她身上超越时代的坚韧与无私,源自嘉庚精神的浸润——从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在全校活动中累次发言的意气风发,到高考后投身知青浪潮,再到知青返城时独自留守山区的坚守,每个抉择都闪耀着“诚毅”校训的光芒。

在那个女子读书尚属稀罕的年代,婆婆这位从滨海学府走出的高才生,却甘愿在不通水电的山村里,以粉笔为犁,深耕知识的田野。她背着教案跋涉在泥泞山路上的身影,与山间晨雾融为一体;她教孩子们读书的声音,比山涧清泉更清亮动人。当婆婆的同窗们都在惋惜她说“真不敢相信她平时成绩那么好,竟然会没有考上大学”,或者说“本可拥有更顺遂的人生”时,她却在瘠薄的土地上,用教育信念开垦出一片精神沃土。这份将个人理想熔铸于家国使命的担当,让平凡的教鞭化作照亮时代的火炬,让奉献的光穿透岁月,永远照亮后来者的征程。

                   七、跨越的深厚情谊

 

公公与女孩家人之间的情谊,也让我深受感动。女孩的弟弟工作后,每年都会来看望公公,与公公、婆婆相处得十分亲密。他曾红着眼眶向我讲述:“在温饱难保的年代,我们家幸亏得到你公公的帮助。当年你公公在我们县工作时,对我们一家照顾有加。不仅忙里忙外帮着我们家干活,还在经济上给予支持,家人生病时也幸亏有你公公,帮忙诊断、拿药、照顾。因为家庭经济困难我无法再坚持读书,你公公知道以后说,不能放弃读书,在你公公的支持用心帮助下,我才得以完成学业,有现在的工作。”公公一个个温暖的举止,照亮了女孩弟弟走出农村的路。他们全家铭记于心,始终心怀感激。这份恩情,早已深深在他们一家人的生命里。公公去世时,女孩的弟弟一听到消息后因伤心过度,吃不下饭,卧床不起,在这种身虚体弱之下,他还强烈要求和家人来送公公最后一程,但是被他爱人和儿子极力阻拦,最终由他的爱人和儿子前来。但他的悲痛,足以证明他们对公公之间深厚的感情。这份跨越岁月的情谊,见证了人性的美好与善良。

在历史的星河中,公公婆婆或许只是平凡的微光,他们却以共产党员的赤诚之心,在岁月的长河里划出璀璨的轨迹。他们虽身为普通干部,却将“为人民服务”的誓言化作毕生践行的准则,把对党的忠诚深深镌刻在田间地头的脚印里,熔铸于救死扶伤的药箱中,书写在三尺讲台的粉笔灰间。那些与百姓同甘共苦的日夜,那些解决群众急难愁盼问题的坚守,早已超越了职务本身,成为刻印在时代丰碑上的精神图腾。

蜿蜒的山路弯如命运的绸带,虽带走了公公年少时的一些遗憾,却织就了更磅礴的生命图景---那片知青农场的土地,情浓于水,山海相连,是热血与理想的熔炉,当个人情感与时代使命相遇,当儿女情长融入家国大爱,那份山海相依的深情,便不再局限于儿女情长,而是升华为对土地、对人民、对信仰的庄严承诺。大山见证着他们翻山越岭的奉献,大海聆听着他们矢志不渝的坚守,这份情感,是山海赐予的神圣重托,是岁月淬炼的永恒赞歌,更是一个时代的知青用青春与热血谱写的精神史诗。

                        

                  八、开明的家风

 

生活中,婆婆的开明也让我倍感幸运。记得那次闲谈,有人道:“生男生女取决于女方,独生子女时代一定要生男孩子比较好。”婆婆听了说:“生儿生女是双方的事情,生男生女都一样,有什么分别?”

我作为婆婆的媳妇,在旁听到婆婆如此开明,内心满是触动。在那个独生子女的时代,“重男轻女”的陈旧观念仍根深蒂固,许多媳妇都因婆婆的偏见承受着无形的压力。而我的婆婆,却有着如此豁达的思想,这份通透与男女平等思想,着实让我倍感幸运与温暖。在那个许多婆婆还重男轻女的年代,婆婆的思想显得格外珍贵。

细细想来,从一眼见我时,婆婆就对我情有独钟,非常赏识,还为了我还帮助她的同事朋友做了几天的体力重活。婚后朝夕相处的日子里,虽偶有因生活习惯不同而产生的不同看法,但这些从未冲淡我们婆媳之间的深厚感情。婆婆和我也从未产生争论,婆婆对我的赏识,源自心底。在她关切的眼神里,融在她暖心的话语中;而我对她的敬重与依赖,也早已在日常点滴中悄然生根。我们之间,有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共情,那是彼此理解、相互包容的真心相待。

我深知,婆婆这份超越时代的开明,源于她青年时期接受的新思想教育。正是那些知识的滋养,让她拥有了独立的人格与开阔的眼界,也让我收获了梦寐以求的优秀好婆婆。她不仅是家中的长辈,更是我人生路上的良师,用言传身教教会我何为平等、何为豁达,这份爱,我将永远铭记于心。

                 

                九、山海情缘铸大爱

 

公公婆婆常与我分享知青岁月的照片,讲述照片背后的故事,介绍房东和知青朋友。那些黑白照片,定格了他们在山间地头的身影,每一张都承载着一段故事,如装满回忆的宝箱。有时,看着这些照片,婆婆会陷入沉思,我常常看到她眼睛湿润,或许是想起了远方的亲人和故乡的大海。在她的讲述中,我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些热血青年的生活:白天,他们在田间地头辛勤劳作,扛着锄头、背着犁耙、拿着镰刀,与牛羊为伴;夜晚,他们在农场里自娱自乐,在昏暗的油灯下读书,在月光下思念着远方的亲人。

山的巍峨与海的壮阔在此交汇,仿佛天地赋予了婆婆公公特殊的使命。大山以雄浑的脊梁教会他们坚强,大海以浩瀚的胸怀启迪他们包容。这份情谊,是自然馈赠的精神火种,在艰难岁月里生生不息。他们这些早已超越了个人的情感,融入了那个时代的精神洪流,成了一种无私奉献、携手共进的伟大力量。恰似山中青松与海上明月的呼应,既扎根于现实的土壤,又闪耀着理想主义的光辉。他们的情感成了照亮无数人前行的炬火。在农场的日夜里,公公婆婆携手将青春献给土地,将知识播撒山间,将温暖传递给他们身边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他们用行动诠释着那个时代最珍贵的精神内核:对国家和人民最深沉的热爱。因为这份大爱,他们以平凡之躯铸就不凡,用真挚的爱与坚定的信仰,在风雨中坚守,在岁月里传承,超越血缘与地域的深厚羁绊,激励着无数后来者在为人民服务的道路上砥砺前行。

想到公公婆婆深感辛酸,公公和婆婆的童年同病相怜,从小失去父爱,在战争年代里,据说婆婆的父亲是地下共产党员,由于遭冤枉陷害而死。公公的父亲据说因为能文书,有人请求他修改审核文稿却得罪了一些不法分子,遭到别人的陷害。在烽火年代,婆婆和公公失去了父亲,婆婆连她父亲的面都没见过。如今,公公婆婆虽已离世多年,但他们的精神却永远闪耀。他们以青春丈量生命的宽度与长度,在知青农场的土地上,留下了高大而坚实的身影。愿公公婆婆在天之灵安息,你们的故事,将永远被铭记。你们的精神,如同永不熄灭的明灯,照亮着我们前行的道路,指引我们在人生的旅途中不断前行。

                  

                 十、知青一代的使命与传承

 

知青,在历史的天空中散发着耀眼的光。知青们知难而进的精神,是生命中最绚丽的色彩。那是温暖人间的春天,带来希望与生机;是郁郁葱葱的盛夏,充满活力与激情;是染红山岗的金秋,收获成长与感动;是照亮雪地的冬日之火,给予我们后辈温暖与力量。他们用青春谱写的赞歌,在四季轮回中永远振奋人心,永不褪色。他们为中华民族传承了宝贵的精神文化力量,留下的这笔精神财富,将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中华儿女,在实现梦想的道路上,不畏艰难,勇往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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