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尉笔记:从篝火走向灯标_围城内外_文狐网

中尉笔记:从篝火走向灯标

艾平|23513次浏览|个人主页

在我们老家乡下,早年没有电灯,等太阳落山后,老老少少会围堆儿,在黑灯瞎火里讲传闻说笑话,尤其鬼故事更易扣动初涉世者,也是孩子们最安静光景,要么就地画圈圈,要么拨弄衣角,小动作可以平复不安情绪。
如果是冬天,村民会抽出一部分柴火,找个背风角落点燃,围炉侃大山,犹如唱戏搭台子,聚拢人气。在煤油灯照明的日子里,民间故事沁润了民风民俗,也惠泽到孩子们,知道了大千世界雏形。
童趣点缀了少年王冠,如一颗镶金翡翠,金灿灿亮闪闪,给夜染上调和色,接近晨曦的亮度。我在这方面体验不多,只能讲自己的故事。
村里演露天电影,在街口竖两根杉木挂上银幕,银幕前摆放一台放映机,旁边搁着一摞胶片硬盘。到了播放时间,将硬盘装上放映机轮子,轮子旋转带动胶片输出,由放映机镜头投影银幕,故事画面便呈现于观众面前......
思维收藏的连续性排斥可能的干扰,一波波哄笑,透示出观众被故事情节感染的频率,不再去想牛郎和织女的故事。
大概是在秋收后一天,得知村上玩电影,我草草写过作业,一溜烟跑回家里,准备小凳去占位置,但还是去晚了,放映场地已被小马扎、砖头瓦块等物什割据,分出不同的领地。
坐在银幕背面,尽管画面不清晰,也比坐于银幕正面前排仰着头看要好。
电影临近尾声,我想先于散场时间到达门前小胡同口,等个作伴的穿过黑漆漆的长廊。但我犹豫一下又坐回原处,许是被战斗片拽住了吧,我终于看了一部完整故事。
大街上空空荡荡,不见邻舍人影子,只剩一拨“四类分子”在收拾放映器材,打扫场地。我在狐疑中向街东走去,没到胡同口,脑子里便浮出鬼魅影子,仿佛无数小黑点跳来跳去,用意念驱赶也不散——都是听黑段子惹的祸。
到胡同口后,我先是往里望了望,唯见黑魆魆一团,静得令人窒息。忽然间,一只巢鸟从树上飞起,嗤嗤几声便隐匿了踪迹,大概是受惊了吧。但它不会知道,它给我的惊吓也不小,更不会知道人在深夜独处的感觉。
惶恐中,我试图用唱歌来消除恐惧,模仿样板戏腔口,哼杨子荣打虎调子,偏偏这时候脑子里又浮现一个暗影......
此前,听大孩子说,东村有个男性教师跳井死了,尸体停在井台上,家人拒绝下葬。我与几个好事者不避严寒跑去一看究竟。水井坐落在麦田地头,死者身上罩一张破被,一双蜡黄脚露于被褥外,辘轳上积冰泛着寒气。
听知情人说,死者姓刘,在村小学教美术,由于板画人物画的不标致,被诬为丑化反潮流革命小将,遭到了红卫兵揪斗,当晚寻了短见。与我同行一青年,曾听过这老师的课,想与之道个别,于是壮着胆子走上前,就在他揭开被褥角一瞬,我忙把头转向一边......
一条不足100米长的巷子,居然绊住了我,还能胆肥去窥隐匿察暗角?我在卑微中找伟大,在黑夜里寻那一缕光,给自己鼓风扬帆。于是一个噱头跳档而来,我在不觉间完成了一个纬度跨越。
爷爷见我回来,拨亮油灯,开始安置床铺。我阖动几下嘴唇,终于没有把惧怕说出口,只喏喏几声,裹紧被窝。
那个噱头是说,清朝末年,有个叫计发的秀才进京赶考,途经一打谷场,见天色已晚,饥肠辘辘,无处投宿,便对石碾磕头祷告,求石头显灵。一个老农见事有蹊跷,问秀才原委,岂知秀才一脸神兮,告知翌晨方可泄露天机。
老农领秀才回家一叙。挨到天明鸡叫,俩人来到打谷场上,秀才退行百步后,笑指石碾道:“此乃凿舂米臼好石材,故而三拜!”说罢,秀才忽然跌倒,原来他想溜号,脚下打了绊子。酸秀才恶作剧,结果自己献丑。
故事显然是荤段子,在编排读书人四肢不勤,只会弯弯绕,骗吃骗喝。文人有这么不堪吗?若说其不善生计,我信。如果以苦大仇深面孔涵盖读书人,将阿猫阿狗的顽劣拿来牵强附会,那是他不解文人风情,看不懂他们胸中的沟沟壑壑。
当代著名作家莫言,在拿到诺贝尔文学奖后,铁粉们跑到高密市大栏乡抠其旧居老土包回家,好沾上文化明星味儿。莫言呢,在曙光初照时刻,展现了中国当代文人的持重和风趣,没有像范进中举一般,痰气上涌迷乱心窍。
范进闻喜而癫狂,不过是《儒林外史》作者吴敬梓借事说事,在拿同类开涮。话说回来,小说人物出笼都有其时代背景,在封建制度行将崩溃的清代,血统论等级观不再羞羞答答,一般人即便混迹于官场,也是异数,冷不丁冒出个把人。
因而莫言在自慰中,还要感谢自己生长的时代,如果没有工资保障生计,未必能有充裕时间打磨文字。没有燃煤,何谈宝剑淬火出炉,横空一啸了。
在市井街头,我常听到编排文人的料,仿佛一具具木偶,人人可以提拉引线,摆弄出自己想要的样子。其实,文化人是不该被冷落的一群,在他们身上烙印着时代符号,洋溢着生命气息,输送文明血液以造就另一个文化鼎盛。
自打听了官人学诗故事后,我方意识到文学是万金油,哪里都能抹,不治病,也还有用。有个目不识丁富商,在捐得知县后又生腻烦,做起了诗人梦。手下衙役献招,让他每天坐在城门口办公,规定凡不会作诗的人,不得进出城门。
一日,有个秀才见有三人被挡住,样子焦急。他踱了几步,嘴唇阖动一下,叫来那三位过客,附耳低语几句,便走到城门口打关。秀才向知县大人唱个喏,先开口。接着,戏子、农民和厨子,各道一句隐含各自职业词汇:
唐诗晋字汉文章,白盔白甲小银枪。
叉把扫帚牛笼咀,油盐酱醋米面汤。
打油诗衔接无缝,知县大人听罢,不觉哈哈大笑,跟着诌了两句,旁边的师爷耐不住心痒,随即跟进,也算行话:
惊堂木里生黄金,不如草民穷开心。
一茶一饭不逍遥,过了秋冬又是春。
官服永远是光鲜的,民编排官连出洋相也有分寸,让丑态不至于太露。在古代,文人就业门路窄,要么跟在官人屁股后抄抄写写,要么出出鬼主意捞取饭资。
人是不耐寂寞的。掰着手指数星星,用树枝拨亮火塘,缩短了夜的长度。可是,当我们拥有电视机、电脑和空调的时候,却沦陷在寂寞中,目光变得迷离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气功理疗法,有个工厂头头沉湎于此,把一座好端端生产场所,搅得乌烟瘴气,工人暗地里叫他祁半仙。
祁半仙得知劳模王玖,患上椎间盘突出症,便想露一手。恰好两人在车间相遇,他便要发功给王玖,老工人推脱不过,只好由他。但见这主儿两目微闭,手若托球,既而喊声“着”字,然后徐徐吐气,挽手收功。毕,问板凳上躺者症候轻否,王玖满脸堆笑连声叫好。过后人问其详,答曰:扯淡。
这个料,开始我不信,只有群众给领导捶背捏腿,哪有上级为下级搞特殊服务?其实,老祁的怪诞远不止此,有个工人因工伤送医院急救,他赶了去,叫医生闪开,要发功疗伤。被医务人员劝离后,大为不悦,像抢他饭碗似的,唠叨一路上,严然一副教主相。再后来,老祁被一撸到底,出家拜佛烧香去了。
炊烟飞逸留不住,山鸟归巢在酉时。
夹带着木柴气息的噼啪炸响,把流光溢彩镀上日历的扉页,多彩了童年的梦。往下翻阅,是成年期的乐呵,就像彤阳燃尽云花,留影于心的,是那最初一抹绯红。然而,我又这样想:早年街角巷头燃起的篝火,要比城市的霓虹灯有温度,可它只映照一个小圈子,燃不尽远方夜色,就像渔火相连亦终不能映红辽阔的海面,唯有竖起的一座座灯塔,才能接通时间光廊,赓续生命有趣的故事。
沉醉于记忆的老窖没有错,错过起帆的风,会纠结。

                                                                                                                                                    2025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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