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二年级,正是与《红楼梦》中的少男少女相仿的年龄,从学校图书馆借来这本中国文学的巅峰之作,读得费劲但又难以释卷,朦朦胧胧中我体会到一种细腻华丽而又苍凉宿命的感觉,就此知道低吟浅唱也可以张扬到极致,有一种句子叫做“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直到今天,我依然觉得这是最好的句子,诗境画意到了极致,难以超越。
21年后在我的文集《时间深处》自序中,我写过一段关于雪的文字:
我爱雪。
爱那种浩渺的空旷,爱那种无声的张扬,爱那种纯洁的明亮,爱那种冷敛的骄傲,爱那种大一统的包容,甚至爱那种易融化的脆弱。
这段文字,用了那么多排比句,却依然意犹未尽,曹雪芹的那一句:“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却已经胜过千言,这就是表达的奥妙,文字的功力。后来读到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的一句:一切景语皆情语。恍然而悟,曹雪芹不着一字写情,情字却在漫天遍野,这就是文字的张力。
似乎也是《红楼梦》的魅力。苍茫的时空,偌大的家族,看似无由来去,却是意蕴因果,看似人生华宴,终是美梦流转。我们看到的家园与华宴,皆是因果与梦幻。景为形,情是魂,情景交融,形魂互彰,这大概是这部书的奥妙吧。“漫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正可应王国维形容治学而借用柳永的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正所谓“字字写来都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作为有红楼情节的人,怎会错过对曹雪芹、大观园以及一切红楼印记的探究。
2013年初秋,我进京送女儿上大学,女儿去学校报到后,我才意识到突然有了几天的自由时间可以逛逛京城了。本来要去故宫的,可是出租车途中看见恭王府的大宅门,就走不动了。驻足而往。红学家周汝昌曾论证恭王府就是大观园的原址,那本专著是《芳园筑向帝城西》。
《红楼梦》中薛宝钗有诗云: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那日,从恭王府出来,总觉得意犹未尽,虽然周老已经力证此园即是大观园,可还是与想象中的有落差,我想,大观园已经与《红楼梦》一样,成了梦幻般的存在。与梦相比,所有的现实都显得苍白。直到近日看了胡玫导演的电影《红楼梦之金玉良缘》。虽说金玉良缘终不如木石前盟让人乐于接受,但那种大荧幕,多视角的呈现,让我觉得终于圆梦,走进了梦寐以求的大观园。
怡红院、稻香村、潇湘馆……这些红迷们耳熟能详的地方无须一一赘述,宝钗扑蝶,海棠结社、众姊放风筝、刘姥姥进大观园等等……这些趣事妙境浸淫在满眼繁华富丽中也不知说哪一个好,在我看来微小到一只茶卮的道具都极尽精美考究,完全是一派极尽诚意的表现。像《红楼梦》原著一样,电影镜头也繁漪到酴醾,引着你走进每一个细节,在白描刻画的繁盛处看到危机与严酷。且随我看如下镜头:
春天,满园粉艳,落花如雨,宝玉黛玉共读《西厢记》,“多愁多病的身”和“倾国倾城的貌”,这来自书中的痴绝之语,成为宝玉的表白,照进大观园的木石前盟的宝黛爱情,挣扎在封建礼教的森然和纸醉金迷的世俗里,岌岌可危,难能可贵的是他们的勇敢和超然。只可惜一切依旧指向宿命。
看过电影,我又特意翻看了原著,这一章是《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放心》,我们看到另外一部爱情文学名作《牡丹亭》的深意在《红楼梦》承接,“原来这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余垣”,正是林黛玉《葬花词》所吟“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黛玉葬花的一幕就此来到眼前。
真是“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后人这一次次的演绎不也是对这部巨著的情痴抱恨吗?恨宝黛心事终虚化,恨“千红一窟,万艳同悲”的千古悲意。这红楼一梦,这浮生荒唐,电影大屏尽释之,让我如遇故知,泪如泉涌,这前生后世的热爱与遗憾,真真就该在电影这造梦艺术中呈现。
电影的长镜头,略过千株万树的盛开的桃花,连接绿原茫茫横越青山脉脉,随后一首音乐新作响起,经典的《枉凝眉》,让人再次慨叹这看不清的水中月、镜中花。这部巨著借着胡玫导演的这次演绎,又一次给我的内心世界带来了美好冲击,而我的思绪,也顺着电影镜头中的青山绵延去到了那一年的北京香山,探访曹公雪芹。
回到2013年初秋,那是参观完恭王府的第二天,我想既然要接近红楼梦,何不去曹雪芹故居香山黄叶村一瞻。说去就去了。
如今看来,当时确实有红楼之缘。
微雨,新秋初凉,从植物园西门进,看指示牌纪念馆在东边,我这路痴却是如何也找不到。幸有百花百草百树相随,也就安然。横竖就在此园中,云深也会知处的。
竟有些近他情切。
过桥,一溪浩水,青山绵延在望,旁有茶亭桌几,问路亭中人,答曰:后面就是。
那么这就是黄叶村了?
曹雪芹的好友敦诚的诗《寄怀曹雪芹》中有句子:……残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
可想,曹公是在如何凄清的境况下,完成了那部举世大著。
霖霖细雨中,竟是无尽秋意在心。这心境,也正适合访雪芹。
潦倒,孤愤,空有一怀繁华旧梦,住陋室空堂,看衰草枯杨,世态炎凉人皆谤……黄叶村中的曹雪芹,惟有诗书伴酒肠。可怜他竟连酒也买不起。
好友敦敏、敦诚赠诗中说他:寻诗人去留僧舍,卖画钱来付酒家……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
这卖画食粥赊酒的曹雪芹,不就是那个怡红快绿,锦衣玉食的贾宝玉么?什么是结局?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也罢,可还要在这俗中受此无尽之煎。
故居,却已是纪念馆,古槐,院落,老屋,最是那一屋昏黄的灯火,在雨天灰暗的天际中,似有无尽的诉说。游人很少,确切说这诉说只有我这一个听众。
一间间老房子看过去,随他的身世沧桑游历,从金陵一梦,到著书西山,在巨大的反差中,体会他该是压抑了心中多大的悲鸣!更可怜他在粥食无着的清苦中,人生唯一的希望,他的十二岁的儿子,在乾隆二十八年的中秋夜,因病一命呜呼!
苏东坡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可是月圆之夜却失至亲,这是多大的反讽!甚荒唐……
纵有同是命根子一样的诗文书画还有何用?我突然想到黛玉焚稿,那是怎样彻骨的绝望!高鹗的理解是对的。
也在想,《红楼梦》的后四十回,是不是,在当时被曹公付之一炬呢?
同年除夕夜,又一万家团圆时,48岁的曹雪芹悲凉离世。
迷一样的《红楼梦》,曹雪芹其实是用自己的命运亲历写完了这部书。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太酸楚。
我想,他走的那天该是大雪纷飞,他的魂魄一定在吟诵那首《好了歌》: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将相也好,乞丐也罢,此时都平等了。
一片白茫茫大雪淹没了一切。
我仿佛看到《红楼梦》结尾处,宝玉在大雪中与一僧一道归彼大荒而去。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来自汉代佚名这一句,过目入心,廓然深致,正可形容此时感觉。苍远的画面感,传递的是在悲怆中达观了的情绪,我亦想到唐代陈子昂“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
这一刻,我相信中国文人心绪中有一种孤独感,一脉相承,彼此知音。
《红楼梦》的魅力还在于一百个人就有一百个人眼里的《红楼梦》,我想这也正是一部文学作品长久的生命力的体现。曹雪芹根本就未曾想到《红楼梦》的身后出现了系统庞大的研究系统,名曰红学。若他有知,不知会不会为有些观点窃笑。我想大概不会,他一定理解所有研究者如何去评价也是站在自己的认知和想象范围内的。也许《红楼梦》的意义正在于让人们有这么多的研究和想象,曹雪芹写出了他该写的,就也安心了,其他的与他关系不大。所谓权威,就是他的论据大致能够自圆其说而已,况且,所有红学观点也是站在前面众多研究者的肩膀上的传承与发展,有所创意总是可以让红学爱好者多一种欣赏思路,也未为不可。
对我而言,《红楼梦》绝非仅仅是文学巨著,更确切地说,它还是本教材,是一本了解我们的这个民族传统文化必不可少的百科全书。从开始阅读的那一天起,就不能想象如果缺失了它,我对这个这世界认知是否还是现在的程度。前段时间,我曾经与文狐网的方敏总编分享各自阅读的最早版本的《红楼梦》,来自上世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旧书,带着岁月的沧桑呈现在眼前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岁月匆忙,谁能说在这三四十年的生活里,我们的人生没有这部巨著的力量呢?
是的,我常常想,这些经典志书,存在与不存在,于世间是不一样的,它所漾起的涟漪,每时每刻都在影响着我们,是随时掀动的蝴蝶的翅膀。
写完此稿正是甲辰年农历是七月半,中元节。我在家做我们当地传统菜豆腐箱,准备祭祖。炸豆腐块做成箱状,装馅上笼蒸勾芡浇汁而成。据说此菜有装箱兜福之喻。突然想到《红楼梦》里晴雯爱吃的豆腐皮包子是不是此物呢?也未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