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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笔记:村上河上

作者:艾平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2337      更新:2021-04-28

       我喜欢费翔的《故乡的云》,词好唱功给力,把一颗漂泊心诠释得淋漓尽致,即使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会陪着歌手掉眼泪,人人都有故乡啊。
       我的故乡在澧河边上,岸柳成行,鱼虾跃欢,沃土丰载,装满了童趣。童趣为我们打开了时空通道,远年的气息扑面而来,既温馨又不乏丝丝苦涩,掬一把送进肺腑,慰藉远行路上人,这其中有你有我,还有不知名姓的游子……
       怀想是一匹思绪的马儿,在驰骋中不断地切换画面。
       记忆中的澧水,是一条不匀称的蓝带,起源于伏牛山东麓,山溪汇于孤石滩水库,下泄流经常村西南几个村落后,奔突而来,迎面撞向石筑壁垒,浪沫飞溅,继之折身东去,擦村庄流动,形成宽阔的河带,润绿着两岸的生命。
       澧河之南翠屏山系伏牛山余脉,形若醒龙,褐石镶于崖壁,山头处龙王潭水深色绿,周边百草丰茂,是水族的天堂。龙王山古称云梦山,早有鬼谷子王婵石屋授徒,近有魁星楼阁立祀,庙宇庵堂香火旺盛,是个神秘所在,各种传说流播于民间。 
       有关故乡的故事,我在成年以后,先是说给同事朋友听,等到儿子谙事后又开始讲给他,一如我年少时坐在油灯影里听老辈人聊闲提神,赶走了一波波瞌睡虫。
       2009年“5.1”节,趁好天气带儿子回故乡度假,沿澧河滩寻觅钓鱼佳境,皆因水浅或水瘴而无下竿,儿子与我形成默契后,到一座小桥上垂钓溪流,权当体验渔民生活。
       早年,小桥东有座石壁子,用以拦阻从西南下来的水头,因而这儿形成一个潭,河床为沙质,是村民洗澡的理想场所,河边长的孩子大多会凫水,我却是旱鸭子。
       一天午后,我与几个伙伴路过石壁子,心血来潮,抛下书包洗澡,不料一头扎进水深处再也走不出来。乱扑腾中被同伴发觉,先后凫游过来抓手拽发,将我拖到岸边,匍匐草地上脸色惨白,呕吐了一阵惊魂方定,原来前时由于涨水削低了河床,这里旱天水不过颈。
       那时澧河水丰盈,常有胆大村民站在堤上,向河心掷去装满火药的酒瓶炸鱼,随着沉闷爆响,激溅的水柱若一树梨花蜂起,片刻落回河槽里,接着,水面陆续浮起被震懵的鱼虾,主人划动船筏悠游河间捞鱼入舱……
       学会游泳为了铭记过去,教会儿子游泳是希望他把握好自己,对水的恐怖而成嬉趣,源于自然挥发童稚天性的启迪,孩子的成熟固然有教化之功,更多则来自游走尘世百变风云间,就像果子青涩于暖室,馨红于阳光。
       安顿好儿子玩耍,站在石桥上一览周遭,五味杂感俱陈,难说那个正道,那个歪腻。澧水已从我记忆里褪色,失去碧波泛舟,村姑浣纱的神韵。目视堤岸阳坡,工业残片飙起,狼藉斑斑,河床上或干涸,或为掘沙井坑,仅剩丈余宽流溪缓缓东去。再回眸村舍楼阁,错落有致,于阳光里争辉斗奇,真是几许惆怅,几许欣然。
       村落形似簸祺,东开西堵,南北山夹,只有走出凹地才能出息!老一辈这么说说,新一代外出打工已成时尚,家乡的木石不再成羁绊。而街面上多是四乡八堡人来开店、走动,其物价略高于市区,蔬菜瓜果为最;瓜果蔬菜从外地运往县城,再转运乡下,菜贩们因此赚了大头。
       街市喧哗,鸟鸣枝头,老鸹晓得旺处飞,何况人乎?从黄土地上走出去的人,压根儿不相信自己一亩三分地能长出金饭碗来。信奉的是,在金窝边打个盹也能沾上金属味儿,况且仅靠出卖劳动力就能改变命运,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信条正受颠覆。
       歇脚在凉荫下的保洁员说,一亩地产粮千余斤,卖钱不过千元,在城市做保洁,月收入抵上一亩地收成,哪个划算?干这行当不吃香,也比种地强。大嫂把拿到的工资看作一囷囷粮食,让我多少感到意外,接下来,我知道了她回到乡下操持老本行的原因,得照顾她那出远门打工的儿子撇下的家小。
       做大后方的“定海神针”,这是老辈人摆脱不了的命运;等到孙子辈长大成人后,像燕子一样飞出觅食,开始留守寂寞,命运再度转圜。
       既欣慰又落寞。一方面,看到儿孙们淘金归来,倾力打造各自的宅院,门头一个比一个高,全了祖辈梦,扬眉吐气了。另一方面,守着少烟火气的阔宅洋房不免发怔,欢声笑语哪儿去了?荒田我来打理,可是干不动了!矛盾心理像绞索,勒人由气喘而窒息。
       城市快节奏旋律与乡村慢节拍曲调,其实各有千秋,生活方式演化民俗走向,保留更多的原始味道,不啻一种自然存在,存在感是所有生命的寄望,如果刻意规划自己从生到死的轨道,必然陷入精神的囚笼,不能获得人真正意义上的快活。
       我总以为有所平房加一个小院子,要比住上摩天大楼好,接地气在先,而后者遇到紧急疏散恐怕连逃生都困难,站得高真能看得远吗?
       唯有旷野无垠。诚然,砍别的山上柴烧自家锅,不失为好营生,到大江大河淘金捞肥,更体面暖人,可我们拥有良田千顷,不能向异地反倾销农副产品,终究不是美事。祖先遗留下土地,我们没有开出更绚丽的花来;我们留恋天涯海角,却忽视脚边蟑螂啮噬着芬芳,正如山洪来了想起护堤,河水干涸怀恋鱼鹰点水的日子,总把后悔留给自己,把烂摊子交给后人,不能算明智。
       明智是生命存在的灵魂,思维超前就会抢占先机,不成也有回旋余地,因为后面还有观望者,有时间修复搁浅的船筏,一如水养鱼虾在前,而后渔人荡舟,始有渔歌唱晚。
       倘使乡土的根性,足以引领思想的火炬,城市的灯塔将黯然,不再成为路标,乡村与城市将缩成一条河,因淤阻而减慢流动,乡音因而变得亲切熟悉。生活要继续,经营家园得趁早,并非我上故乡的山,不唱故乡的山歌,实为调子走谱了点,在我则有杞人忧天的味道。
       桶里几尾鱼欢游如塘,几个村童围上来指指点点,嘻嘻一阵后,爬上新筑的水泥坝尖疾走如飞,儿子耐不住落寞,也奋力攀上,尽管步走趔趄……
       河风稀释了空气里的燥热,挥一下柳丝,奔斜阳去了。突然想起人生存状态的改变,标示社会的风向,有差别社会发出的声音,就像眼见标竿,激起看齐的欲望,催化怠惰的种子,哺育向上的青苗。
       同时,孕育着贪婪和骄奢的怪胎,繁衍取巧心理,拆桥垫高自己,淘汰扬尘里的追逐者。差别一旦演变成盈满水的鸿沟,隔岸人便由对望而对峙起来,而没有参差错落的建筑群,犹如陈放岗坡的棺木了无生气,所以,差别是一柄双刃剑,纠偏则如教练员喊口令看齐队列,踏步噪杂之后,继续运动的科目。
      没有比照不会彰显差别,差别举出参数,参数是加速的润油,扶贫便是一项措施,建设新农村则开启了新时代的新天地,浓墨重彩绣江山,江河生色。
      故乡的山水图景在澧河滩上绘起,推土机轰鸣声传递出“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的号子,这是我在2020年开春回到家乡的第一感觉。常村曾是叶县革命的摇篮,在如火如荼的战争年代,老区人民付出过巨大牺牲,建设好家园是老区子弟肩上的责任,而传递历史火炬更是一种精神延续,走远未来的路。
       斜阳燃烧正浓烈,走在五月的河滩上,想些老故事和见闻,不觉中来到自己曾洗澡的地方——被水淹又被人救起,这其实是命运的接口,要么这样,要么那样。在那一刻,倘若施救者中,有人一个小失误或犹豫一下,会是什么结果呢?
       想到这里,眼前浮出昔日那一波伙伴天真烂漫的笑靥,家乡的影子开始清晰起来,在我脑海里越来越美丽壮观,最后凝固成一版版雕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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