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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笔记:何处是归宿

作者:艾平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1683      更新:2021-01-26

       山村是个有温度的符号,炎夏想起她的凉意,秋天向往她的金色,冬日念叨她的空旷,到了阳春时节,打起背包走近理想境地,这时才发现错过了其它三个季节,幸而有扑来的影子摇摇曳曳,捻作一缕思线,盘绕于心头。

       春生草木,始有荣枯,农人跟着日头走,晨起暮归,而成一年稼穑,后有庭院闲坐,问春秋几度,念冬夏来去。

        山中有人家,门前开桃花。

        荷锄午间归,无茗菊做茶。

        云风隔篱外,凝眉望天涯。

       这是春生寄语。春光铺度了人心中秀色,泛上脸是四季的红晕,如同五谷酿造了美酒,村姑塑造了爱情诗廊,耕牛浓郁了村庄气息。换言之,心无温度,即便篝火簇拥,亦觉满世界寒;心有憧憬,山间羊肠道上最是好风景,懂得感恩草木育华之情,才能体察生命之花绽放之美。

       在城市,街灯是入夜标志,车笛响在窗外,倦鸟潜入巢不语,没有狗吠的夜漫长而单调,也没有黑暗里鸡啼水哗,惟灯火燃烧天空。这时候,人思想之芒指向大自然,诱发落根情愫,去做茶农樵夫,或剃度为僧尼斋居,犹如向日葵朝阳绽笑。

       在尧山景区农家小院,住着四位耆老,他们晨起爬上天梯,穿行于山间,采摘野果山菜,日落回到旅舍打灶聊闲。四人家在市区,退休数载,入夏便搭伴进山避暑,问其何不终老山林,得养怡之福,内中一人答:恋家!且山上无医疗保障。另一老者则说怕孤独。于是,我想到老有人闲坐看街景,以充盈内心空落。

       自然陶冶人,而非勉人去做隐士,即便有机缘与山林抵足而眠,终是摆不脱世俗生活的缰绳,也只有站在自然的心尖上,才可以看清自己的归宿——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用念想拉远距离,如同一枚宝石,在遥远的地方闪光。

       我有一对做医生朋友,男士老念叨于乡间开个诊所,晨启开门,暮落垂帘,间或小酒润喉,啜茗侃大山。女士讥嘲其夫,呓语连绵,怯理儿一款款,人未老命如黄花了。

       好好的工作丢下,回到老家另起炉灶,犹似弃甲兵败绩而归,遭邻里讪笑事小,一家老小吃喝穿戴何得保障?男士与女士同在一座医院上班,一个规划新生活,一个低头思故乡——故乡的明月终未照在搭起的茅庐上。

       其实,不光闲士做不得,山中居士更不足效法,至于终南山的当代居士们,无论其何故僻居于此,都不乏东施效颦气,过把瘾头而已。或许在他们看来,生命休止符落音于山林有回归天籁禅意,亦契合人性走向,但恰恰悖逆了人的自然属性,即把身体置于荒野庵堂便认为天人合一了。

       从宗教角度来说,修行也不是非得挤进石穴岩缝才能成正果,所谓洗涤心灵,无分世外桃源还是行走芸芸众生间,度化靠虔诚,神佛烛照在头顶,无须刻意而为,拿生命作儿戏,更甚者说是违背亲情人伦之举,何谈心如止水,皈依道法?

       剥离生活本身意义的价值观,皆是自取其无趣,额头上无一不打着极端自私的标贴,压根儿没有被崇尚的理由,尤其当文明进化到今天,更莫说演绎出远古式的隐士风了,那些个欲踏进山门的悟道者,只要回眸一下身后楼台,就可顿悟自己有多么幼稚滑稽,没准儿会大幅度切换视角了。

       著名作家二月河在小说《雍正皇帝》中,塑造了一个身残志不残人物邬斯道,他在帮助雍王夺取皇位后,意欲半隐其身,拿他老先生的话说,全隐时身无分文,必当饿死,况且老首长想见自己,或自己想叙旧都不方便,还是退而不隐,隐而不去的好。邬师爷活得明白,所以洒脱。

  向日葵孤干顶起盘果,落座花园一厢,吮阳光于墙篱下,不争宠惠,黄花自赏,犹似文士生存状态。苏东坡憬慕陶渊明采菊南山,诗心淡定,临殁未见他辞官务农,而后辈学人亦不捅破这道窗纸,概为心知农民不好当——眼中聚焦的是风景,而不是山村的风貌。

  圣人以其思想匡正历史文化,却把最真实独白留在心空,不放它们出户,只偶尔打开一隙,给河流聆听,这其实违理而不悖情,因为先哲明白,理想化的风景才完美,完美又未必存在,践行其道更是天方夜谭了。心向自然,毋宁说情趋匆忙脚步后的闲适;心仪幽静,捕捉是霓虹灯影下的妙意。

  园中向日葵,奔徙在日升日落间,脖子拧出筋突,盘绕出苦恋光明的圆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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