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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笔记:家属院,那一片老土地

作者:艾平      阅读:2014      更新:2019-05-06

       七五年,偌大一个家属院,也就几排红砖瓦房和几栋正施工的三层楼体,没什么树木,只有篱笆里的菜稞吐绿,开着各种各样的菜花,剩下空地被野草侵占。所谓院子,并没有围墙,居民拿楼西头一条南北走向干渠隆起的土埂作界线罢了,无论从那个方位都可以进入居民区。居民一部分是调入单位的职工,一部分是回城知青,就业在七几年比淘金还难。
       我从乡下来之前,家里已有两片菜地,种着倭瓜、番茄、梅豆之类的农作物。我有些蛮力,在举家开荒走势中当起先锋,接连又用树枝围栏几处,种上大蒜、辣椒等,委实贴补了家用。冬季是种菠菜季节,撒过菜籽还要到土埂下渠沟舀水浇灌,解决苗子欠雨枯叶问题。
       一座占地百余亩的家属院里,凡能种植的地方几乎都被居民圈起,倒也显出些生气来。不过,单位一旦有施工规划,波及的园子会被拆除,菜地的主人也没有出现争吵的事儿。我家一块长势正好的蒜苗地,由于要盖厕所就忍痛平掉,那儿原是白灰和浆处,一镐一锹清理了灰渣才翻腾出来的,而后又一桶桶水从渠沟打来润苗,委实来之不易。
       坐落在路东瓦房群端的水塔,是家属院中最高的建筑物,爬上塔尖给了我上山感觉,搭着眼棚瞭望家乡的方位,欣怡中夹杂一丝失落,我找不到自己的来处,那个我丢不下的小山村会藏在哪儿呢?抱怨塔低给了自己一个释怀的说辞。
井水通过水塔压力输送到共用水龙头,各家各户掏菜、洗漱得大桶小盆拎水到家,因而节约点滴无须昭告。住瓦房人家,庭院里没有配套厕所,未完工楼群管道尚无接通,早上蹲公厕往往要排队,家乡的旱厕在城市依然有版型。
       母亲原打算住带院子的瓦房,便于出行和存放杂物,七四年从宝丰搬来后,方知单位住房紧缺,瓦房已被先期报到职工占满,楼房还未交工,匆忙中捡处稍 好楼间安身。所谓楼房不过一室一厅加厨房,面积二十多平米,屋门由自家带来的碎木板连夜钉装,窗口用牛毛毡封闭上,留个换气孔,一家人算有个藏头的所在。
       厨房砌上火炉后,烧煤要从三里外马庄煤站拉回来,架子车在城市一样离不开,力气是保证生活的筹码,没有基本劳动体能,在城市同样活得皱巴,或许这是上帝的投掷,把一枚干苹果给人,看你怎么吃法,随手啃掉满嘴果渣,浸水后嘴嚼方有果实味道。
       饥肠鹿鸣定格了乡下孩子的审视目光,扫荡野壑生长的能吃的果子,怪不得童稚的狂劲。城市与乡村,不是单单比较一下老百姓吃穿就能结论,填饱肚子却是城乡共同的话题,千年如斯。
       记得入学月后,随班到市郊教育基地参观,其间,不少师生被解说员声色并茂的演讲感染,当场呼起牢记血泪仇之类的口号,此后很长时间里,几个女生还在恨憎老地主的可恶。所谓地主魔窟,乃一座农家院里十来间蓝瓦房和一些陈旧家具,外加一盘石磨;推碾的不是地主,吃糠的一定是长工和短工。若干年后,我问起那村子的人,回答说,那地主田多而不恶,平时自己只吃麦面包皮馍,亩产决定了粮堆大小。
       建市之初,有个首脑人物不同意平整土地建动物园,理由是圈地养猴子,不如叫老百姓种菜实惠。民生之艰,了然于心的父母官,我们不能拿现在的标准说他目光短浅。走在崎岖山道的人,祈愿前面有坦途等待;步入宽敞柏油路者,希冀有高铁乘坐多好,欲望在不同台阶上加码,驰速在加码中快进。
       在花朵与柴草之间,选择实用,是挣扎于温饱线上的家庭的无奈。逢到周日和假期,父母领头到湛河林子捡来瓤柴干柴,打捆垛在楼下以备烧煤生火用。奶奶听说这里的树叶被当垃圾处理掉,叹惋城市人不会俭约日子,攒一车拉回去多好。父亲知道后沉默良久,叫三叔开春来拉车无烟煤回家,结束树疙瘩熏眼呛泪现况,当时,生产队护林员逮着个掰枯枝的,也要盘诘作案动机。
       家里生活改观是在父亲平反、恢复公职后,之前年月,常得二舅和表爷虎克明的帮衬,尤其临近年关,表爷每每掂来玉米糁、大豆等自种农粮,二舅则扛着大米走动。有一年,年货无着落,父亲硬着头皮到市郊表爷家打饥荒,没有见着老人,也就没好意思掏出揣在衣兜里的粮袋。其实表爷家日子也很紧掐,当时他还顶着右派帽子,靠给村里贫下中农挑茅粪上地挣工分,没有人在乎他的革命史。
       表爷被打成右派的因由说来很幽默,在云南中级法院干部会上,他根据自己的观察说大炼钢铁不合民情,老百姓砸锅摘门饿着肚子搞“大跃进”不是社会主义方向,结果捅了马蜂窝招来蜂螫,被发配原籍劳动改造。表爷晚年有病住院,我同父亲去看他,他丝毫不避讳自己不久于人世病况,谈笑风生形若无疾,留给我最难忘一句话是,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拯救了国家,他一步一叩首到北京谢恩也值得。当时我并不明白“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句话的内涵,只是想,这老头儿有点妄症。若干年后,我才懂得华夏子民的家国情结。
       改革开放之初,农民的日子依然苦,城市居民也一样拮据,26市斤月标准供应粮,对于正长身体的孩子们来说,只能吃个大半饱,生活贴补要靠高价购买,住在同一栋楼上的女技术员田冰与我母亲处得不错,时而把自己节省下来的粮油票拿来接济我家,这种感动延续到田女士调回北京之后,书信往来成了两家情谊加码的方式。我不能忘记的根由在于她不仅给予生活的帮衬,还有文学上的启迪——她把手抄的诗词好文章读给我听,要我从她的日记本上挪到我的本子里。
       田冰阿姨没有儿女,但有一位好母亲,她的母亲同她一样关爱孩子,这是母性获得甜蜜的一个渠道,而孩子们对游戏的嗜好,则勃发自由的天性,譬如,纸烟盒可以折叠出玩具,家属院便盛行收集潮,拿它们做炫耀的资本,要么聚堆翻背面当游戏,输赢全是乐。
       与院里的孩子们混熟后,我开始参加他们的游戏,别着钳制的铁丝手枪打巷战,一伙儿人藏施工楼体角落,伏击扮巡逻鬼子的另一伙儿人,被枪体弹出的纸弹击中者“啊”一声,表示牺牲或是负伤了。其实,由皮筋推送的纸团打上裸露皮肤,任谁也会不由自主哼叫的。
       精彩的电影故事演绎,往往拉到湛河树林中进行,孩子头吩咐大家戴上柳枝头环,趴在草坡上,派人摸敌人哨兵,充当哨兵的孩子被撂倒的代价是,奖几个由香烟盒折叠的三角面包。有时放学后,我会绕道湛河,嘴叼草梢一边逗鸟,一边翻看从向阳院借来的连环画,给自己一个享受空间。
       耐读的游戏没有编导和模仿对象,向大自然索取乐趣。到了七月十六日,地方武装部会组织民兵到白龟山水库开展泳赛,纪念毛主席畅游长江。这一天,我们跟着母亲单位的民兵,乘坐卡车到水库凑热闹,在浮起的汽车内胎上逞能,互相撩水抢风头、打水仗......
       生活走向的改变,源自母亲工作地点的变迁。母亲为照顾老家人,不惜辞别自己挚爱的邮电工作,来到一个初建化工企业,住进跑风漏气的宅子,一切从零开始,端的不是一般女性能够做到的。母爱的光热无时不在感化冰结我心的墙篱——将我送回老家由爷奶抚养,真地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有谁愿意骨肉分离?一份工作系着一大家人的饭碗,怎能顾得过来?况且,父亲被造反派揪斗的命运与母亲连在一起,她承受的已经够多了,没有倒下便是个奇迹,我没有理由抱怨母亲。在职工子弟里,有与我一样际遇的孩子,他们父母却比我的父母的生存环境好,同样是在具备团聚条件光景,把儿女从老家接到自己身边。
       母亲不仅教会我融入城市的步态,而且着眼我将来的走向,尽量自己扛起家务劳役,给儿女们腾出学习的空间,好在就业的年纪有个可心的差事。而我也不再臆想坐在飞机系着的吊篮里会是什么样子,不再叩问路边树上的桑葚为何没有人采撷......
       日子熬到拨乱反正,父亲才结束了四处打零工生涯。有了固定工资收入,家境接着好了一些,但家底薄需要花钱的地方多,爷奶已年迈,每月按时寄给赡养费,雷打不动。母亲戴着父亲给她买的手表,欣怡了好一阵子,算圆了梦,也是她们同事们中最晚一个拥有手表的人。
       三叔的梦是有辆自行车,听说他用我父亲给他的钱买辆二手货,我便趁暑假回到老家,缠着他教车技,我不愿被同学看笨;我在通往公社的柏油路上,把希望驶向远方,犹如拿到驾照般兴奋。三叔脾气暴躁,没有家小,待我还不错。有两年,他在孤石滩修水库,逢着集体食堂改善生活,省吃几根油条,由 纸线扎着拎回家给我补身体。每想起这些,不由生出回乡探视他的欲望,可是不再有这个机会了,三叔在一堆黄土下长久地休息了。
       盛年的三叔,体格敦实,下力活离不开他。七八年春节刚过,三叔领着一拨拉煤的老乡来到家里,捎来了爷爷写满叮嘱的信。父母把做好的大米饭,一碗一碗盛给大家,就着萝卜掺粉条大锅菜,吃得人人心热汗流,打消了疑虑。我不解父亲为何连那个迫害过他的人也招待了,他恬然一笑算作回答。多年后,我在一座古寺看到一幅楹联,禅意大度容风雨,始悟花开于早晨,经历曦光朦胧,午间明媚,暮时彤云,不算一天的完整,间或沐雪听雷,看松涛虹起,是生命的原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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