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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笔记:姥爷的挑担

作者:艾平      阅读:852      更新:2019-05-01

       三个人分吃三枚果子,一桃一梨和一个苹果,第一个人选自己想吃的拿,第二个人随便抓一个便行,第三个人叫其他人先挑食。三人一致做法是,不吃掉自己得到的那枚果子,找个借口揣进衣兜留给儿女享用,我的姥爷即是那个要剩下果子的人。
       打这个比方,缘于我看到穿梭雨中的一个卖菜老人,浑身水淋淋又不停歇步子——姥爷也靠种菜卖菜养家,凭着肩膀的硬度和扁担的柔性挑起生活的重量,而眼前这位老伯骑着电动三轮走街串巷吆喝,时代的差距定位了不同走势,距离远非一根扁担能够丈量出来。
       超强度劳役与生活境况的反差促成姥爷的早衰,这是生产力落后年代农民的宿命;命运里的巧合构成人的一道晕圈,这是宿命论的来源。掐指算来,姥爷离去已49年了,如果他活着该有118岁矣!下意识想到一个人,复活脑海潜影,有时一星萤光就够了,而眼前兀起的那个与你有渊源人的影子,促你去追溯他的的足迹......
       姥爷姓孟,学名庆堂,性情温和,模样周正,打小受到太姥爷的熏陶,读过四书,字写得也好,还练就一身农活把式。太姥爷孟宪昌精通中医,以《前如心堂》医号把脉司药,治病救人,在方圆几十里颇有名气。祥周表哥是家里长孙,一面跟着姥爷历练谋生之道,一面向太姥爷学习医术。
       忙于农桑间隙,姥爷将功夫花在后辈栽培上,凡出远门务营生,都要买点学习物品回来,祥周表哥给我讲的一件往事,足以证明他的琴瑟之心。1963年,我母亲时于宝丰邮局工作,姥爷带上祥周表哥去玩玩,开开眼界。两人辗转来到目的地后,第一件事便是逛书店,看小人书乃童稚一个梦。
       表哥入学之初,每当发下新课本,由姥爷用牛皮纸套上封面,塞进他的书包;为了字样周正,作业本和课本上的名字,他也拽着姥爷代写;升小学三年级后,他开始晓得姥爷拿砚台墨不腐打比方的良苦用心,不再嚷嚷搬凳子上学搬凳子下学是份苦差,那册从宝丰买到的《游击学校》连环画,陪伴他走过了半个多世纪。
       几十年风驰云翔,抹去了表哥第一次出远门坐火车的记忆,却留住了姥爷扯他跨过书店门槛的瞬息情味,也许叫他不能忘的是祖辈的殷殷期望......
       姥爷出生的年份,老百姓还在满清皇朝的圈子里山呼万岁,但祷告没有改变他们的命运,农民还得靠自己土里刨食;到了民国,兵火匪患尤甚而民生改观仍是一句空话。
       孟家祖上传下来的六亩菜地在邻村李楼,离家不足二华里,出寨垣往北走,涉过北河便到。分家时,姥爷分得三亩,另外三亩菜地给了大姥爷;大姥爷无子嗣,且身体不好,后来两家合户同耕,主要由姥爷和姥娘打理经营。姥娘学名任清杰,性格爽朗干练,爱干净讲诚信,邻里攀谈笑起来咯咯有声,萦绕庭院。
       院子门楣凭借男主人撑持,院里儿女的温饱指靠女主人打点,生命从这儿开始,也从这儿歌唱。大舅稍长,要去鲁山张馆营烟厂当学徒,姥爷送他到村口,忍泪立在风中,任潇潇之寒落上病躯,这一刻难忘别离,成为大舅一生的铭记。
       姥爷擅长种菜。种菜犹似伺候孩子,旱了灌水,涝了排泻,掐叶掰梗,灭虫施肥,样样都得过手,菜农手上的老茧衬照了四季的匆忙,也述说了老百姓“靠天收”里的战战兢兢。巴望是一个祈福的过程,在这条由泪与汗凝结出的道上,通衢不定准,有多少人无功而返,要么坐在路当口啼哭,因为蝗灾与冰雹没那么仁慈,且不可预料。
       蔬菜的另一个杀手是野猪,姥爷用一支长柄红缨枪当做护园子的工具——素日用来防匪。旧社会的常村,曾两次遭土匪大规模围攻,1927秋,土匪头子李老末纠集匪众近万人,将寨子围困了七天七夜,终因寨局武装和村民拼死抵御而无得逞。1938年农历八月底,方城县惯匪王老末勾结国民党溃兵,凑成三百余人的杆子长途奔袭常村,打开寨垣后,烧杀抢掠了一整天,才被民团和村民联手赶出寨子。土匪打寨的时间都选在秋收,其目的很明确,老百姓刚打下粮食囷起来。常村解放不久,剿匪战役打响,大舅扛着姥爷这支红缨枪加入民兵队伍,后来走上领导岗位,开始了几十年服务于民生涯。
       姥爷挑菜的担子悠在风口上,卷尘扬沙如蒺扑来,又蜗旋去;雪日,萝卜白菜摆上集市,边叫卖边打着手呵。南阳邓县和社旗粮食便宜,他每年都要挑上菜边走边卖,到达目的地后,再将买到的谷粮装上箩筐挑回常村,通往家乡的山路上烙下他一绺绺脚印。姥爷挑担那一蹲身提气,荷起一袭希望,家的重量不再成为压倒他的山,而他的重量用一个商标秤衡,“老孟家的菜!”乡民用一句口头禅做了诠释。
       李楼菜园子鳞次栉比,菜色菜味俱全者没有几家,羡慕的菜农扎进姥爷的草庵求取真经,过后种植仍上不了台阶,他们不是输在了方法上,而是不肯下功夫的缘故,种菜的学问如同读书考学,百读百炼始成器,靠猜题、模仿和抄袭弄巧,贻误自身。
       西岭八亩拐坡上有一块荒地,那是姥爷怀揣干粮一镐镐锛出来的,庄稼打下颗粒不过百斤,还要给凭坟头圈地的李家一部分。为斯,姥爷落下腰疼病,犯起疼来时常用手去抓挠自己,姥娘劝他歇住脚,他看着一家老小没有作声。西岭另一片荒地,收成同样不堪一说,熬下去怎是个法子?
       姥爷有做糕点手艺,临街两间草屋可当门面房,只是运作资金没着落,于是,找到族户友人商议。合伙人中,一个堂弟入了股份,另一个同村友人既有股份,又在作坊里当帮手,小店开业了。品种多样化,口味不同化,作坊糕点上架,不啻一桩新闻爆棚,引来了周边的食客,姥爷的小院更热闹了。1947年,解放了的常村开始土改,人民政府给姥爷家分了二亩多农田,由衷感激焕发出一家人的劳动热忱。
       国营供销社成为唯一合法卖场后,姥爷的手艺有了更大的施展空间,他供应的蛋糕、桃酥、月饼等糕点,给公家带来了不少效益,也给百姓带来了福音,赢得了当地首席糕点师尊称。听大表哥祥周说,他那时还小,天天盼着去给姥爷送饭,这样可以蹭点心打发肚里的馋虫。
       1957年,是姥爷命里一个坎,姥娘的突然离世,折断了他依靠的一根撑楣柱子。姥爷不吸烟不喝酒,也不会推牌九消遣逐闷,要么在院子里修剪果树,要么在田间地头看庄稼长势,他沉默里隐着的苦,家里人看得明白,又都找不到安慰老人的好办法。
       三年自然灾害中,姥爷领着一家人挖野菜、觅草根,找但凡能吃的果腹;见到人活不下去,又本慈心,半碗菜汤送上口,救活一条命。1960年的一个早上,姥爷见一个陌生人倒在路边,鼻息尚存,立即叫醒家里人,把他抬到屋里,喂上菜汤以缓解晕厥。
     “路倒”是舞阳北舞渡人,出门寻生计,不料路过常村饿晕在此,姥爷看他年事已高不便行走,决意留其将息几日。三天过后,老者千恩万谢辞别回乡,饿殍遍野哪里有得吃?每人一天三两八钱标准粥,仍被掌勺子、握秤杆者捞油水,民生情何以堪?以牺牲为代价的盲目决策,从来都是急功近利的产儿,其结果堪比洪灾。
       太姥爷孟宪昌因饿卧床后,要家里人将来把他埋在龙王山老坟,好与亲人团聚,姥爷看着一家人个个欲倒状态,反复劝说他就近为宜,晚辈们连抬棺材的劲儿也没有了,太姥爷咽气前勉强同意了落身处。老北冈荒丘响起的恸哭,是姥爷的一个痛,歉疚一直萦绕于心腑。
       试行“三自一包”土地政策后,社会转轨,老百姓生活好转,要彻底解决吃饱问题还待时日。有年荒春家里断了顿儿,姥爷从邻家借来一瓢面,不料回家路上绊了一跤,面洒在地上,他连土撮起,熬了顿碜牙稀饭,救了急。填饱肚子曾是多少代人的祈愿!老一辈看着农田变农舍便心痛,把吃馆子剩菜打包回家,循环于心的恐怕还有远虑。农民群体历来是国情晴雨表,生命的转舵先从农民开始,亦如今天的打工潮涌进市井街巷,浓缩了又一代农民的向往。
       1969年农历3月12日,闯过无数关口的姥爷谢幕在满街大字报与满街红卫兵吵闹的色调中。行走于1966年突起的“文革”风云间,他没有被气浪冲击的由头,也没有去挤怼别人,操守与贫农成分固定了他的走势,而看不惯和看不透云罩,加深了他对亲人的惦念,每年仲秋我吃到的石榴和月饼夹带着姥爷的温度。
       我没能见到姥爷闭眼时的面容,也没有一语道别和哭泣,因为我跟着我的祖父、父亲到了一个陌生的山村生活,被流放的命运改变是一年多后的事了。
       出殡第二天,大舅等人一大早到姥爷坟上守孝,见墓地有一堆纸灰,余烬犹在,猜想一定是我父亲来过——囿于“灰色人物”的身份而不愿牵连亲戚们。听了大舅的叹惋,我问父亲,他说在当时政治气候下,也只能这么做了。栖身藩篱下,何颜见父老,诠释了一个特定时期两代人的苦涩。
       姥爷没能看到我父亲平反昭雪的那一天,也没有享到改革开放暖阳升起的波彩,但他明白一个道理,这就是木柴燃烧时会流泪,在噼啪炸响中吐出红色火焰,好日子会来的;他更清楚那些宵小如山鬼打灯游野,望风烧房子,遇河推人下水,见天光魂散形无,下场没个好。
       姥爷之于我,犹如象与乳象,母象护犊子是出了名的,压根儿不要什么回馈,临殁那一天,独自悄悄出走,找个僻静地方用象牙挖掘一个埋身大坑,安然闭上眼睛。姥爷去世时,我同晓晨、天贵等几个表兄弟,还在懵懂期,跳跃脑际的影像模糊而单一,碎片连缀起的脉络却淌着琼浆,喂育一颗颗心。
       巴金先生在其散文名篇《爱尔克的灯光》中,明白告诉读者,没有财富可以长宜子孙,传承一种技艺和精神便守住了吃饭门道,灶台炊烟不绝。姥爷给我的启迪在于不管做什么,都要把它做好,下大力气种植仅有的菜地,四季一园绿色;发挥做糕点技艺,做得风生水起;救人不分光景,心有菩提便有绿荫。
       传递是一脉水流间的逢合,是断崖间的对接,姥爷的挑担悠在不变的时空中,仿佛在等待跟踵而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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