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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笔记:回乡日记

作者:艾平      阅读:2057      更新:2019-04-09


2009年5月1日 


村上河上

 

       趁好天气带儿子回故乡度假,沿澧河滩寻觅钓鱼佳境,皆因水浅或水瘴而无下竿,儿子与我形成默契后,到一座小桥上垂钓溪流,权当体验渔民生活。
       早年,小桥东有座石壁子,用以拦阻从西南下来的水头,因而这儿形成一个潭,河床为沙质,是村民洗澡的理想场所。河边长的孩子大多会凫水,我却是旱鸭子。一天午后,我与几个伙伴路过石壁子,心血来潮,抛下书包洗澡,不料一头扎进水深处,我再也浮不出来。乱扑腾中被同伴发觉,先后凫游过来抓手拽发,将我拖到岸边,匍匐草地上脸色惨白,呕吐了一阵惊魂方定,原来前时涨水刷低了河床,这里旱天水不过颈。
       那时澧河水丰盈,常有胆大村民站在堤上,向河心掷去装满火药的酒瓶炸鱼。随着沉闷爆响,激溅的水柱若一树梨花蜂起,片刻飘落回湛蓝里,接着,水面陆续浮起被震懵的鱼虾,主人划动船筏悠游河间捞鱼入舱……
       学会游泳为了铭记过去,教会儿子游泳是希望他把握好自己。对水的恐怖而成嬉趣,实为自然乃挥发童稚天性的启迪;孩子的成熟固然有教化之功,更多则来自游走尘世百变风云间,就像果子青涩于暖室,馨红于阳光。
       安顿好儿子玩耍,站在石桥上一览周遭,五味杂感俱陈,难说那个正道,那个歪腻。澧水已从我记忆里褪色,失去碧波泛舟,村姑浣纱的神韵。目视堤岸阳坡,工业残片飙起,河床仅剩丈余宽的流溪,或干涸或为掘沙井坑,狼藉斑斑;再回眸村舍楼塔,错落有致,于阳光里争辉斗奇,真是几许惆怅,几许欣然。
        这儿物价略高于城市,蔬菜为最。瓜果蔬菜从外地运往县城,再转运乡下,菜贩们因此赚了大头。村落形似簸祺,东开西堵,南北山夹,只有走出凹地才能出息。老一辈这么说说,新一代外出打工已成时尚,而街面上多是四乡八堡人开店走动,故乡的木石不再成羁绊,故乡的影子正从脑际淡去。到大江大河淘金捞肥,体面又暖人,可我们拥有良田千顷,不能向异地反倾销农副产品,终究不是美事。祖先遗留下土地,我们没有开出更绚丽的花来;我们留恋天涯海角,却忽视脚边蟑螂啮噬着芬芳,正如山洪来了想起护堤,河水干涸怀恋鱼鹰点水的日子,总把后悔留给自己,把烂摊子交给后人,不能算明智。
       倘使乡土的根性,足以引领思想的火炬,城市的灯塔将黯然,不再成为路标,乡村与城市将缩成一条河,因淤阻而减慢流动,乡音因而变得亲切熟悉。生活要继续,经营家园得得趁早。并非我上故乡的山,不唱故乡的山歌,实为调子走谱了些,在我则有杞人忧天的味道。
       桶里几尾鱼欢游如塘,几个村童围上来指指点点,嘻嘻一阵后,爬上新筑的水泥坝尖疾走如飞,儿子耐不住落寞,也奋力攀上,尽管步走趔趄……
        河风稀释了空气里的燥热,挥一下柳丝,奔斜阳去了。突然想起人生存状态的改变,标示社会的风向,有差别社会发出的声音,就像眼见标竿,激起看齐的欲望,催化怠惰的种子,哺育向上的青苗。同时,孕着贪婪和骄奢的怪胎,繁衍取巧心理,拆桥垫高自己,淘汰卷尘里的追逐者。一旦差别演变成盈满水的鸿沟,隔岸人由对望而对峙起来,而没有参差错落的建筑群,犹如陈冈陈坡的棺木,所以,差别是一柄双刃剑,纠偏则如教练员喊口令看齐队列,踏步噪杂之后,继续运动的科目。
        差别缘于比衬,比衬举出明智,明智是生命存在形式的灵魂,正如水养鱼虾,而后渔人荡舟,始有渔歌唱晚的画卷。

 

2019年4月7日 


山上山下

 

       登上故乡龙王山,掐指一算又是十年。十年里家乡有多少变化,我只能从街道、商户、车流和民宅的比对中找答案,至于创意脉络只有靠陪同游历的发小告白。聊谈中,我不止一次为当地领导班子点赞,为父老乡亲鼓掌,因为历史是由一部分人带领另一部分人共同书写的,就像羊群,没有头羊便容易迷失,而没有群羊何来头羊?

       故乡的草木哺育了我,肺腑在伸缩中吐纳自然气息,贯穿时间隧道,浸润生命的绿叶,连缀起土地长出的风景,于是长大以后,每当我在游区见到抬滑竿者,或凉棚下摇扇的茶农,便滋生一种亲和力,有种对话的欲望——他们在由祖辈农耕到商业运作的蜕变过程里,消磨山霸气而多一份精明,未尝不是一种福音。

       远眺西北村落,儿子问我老宅的方位,我指了指开油菜花的一段老河堤说,下山后我们回去看看。其实澧河堤已被推平,村民在能够栽培的沟沟壕壕都种植起稼穑,以期丰盈粮仓。再过不久,那儿将成为常村镇最繁华的农贸市场,开启出一个新天地——河道疏浚与新址兴建的号子正响彻澧河滩上。
       当然,龙王山也在旅游开发工程之列。龙王山旧称云梦山,西延十余里,冈峦起伏,褐石镶嵌山体,宛如一条土龙卧于常村之南,与澧河顺向而立,互为点缀。春秋战国时,鬼谷子王禅游历到此,见山清水秀,仙气聚隆,遂驻足隐居,于斯地传道授业。 古代贤哲大多择居灵秀浅山,概为出行便利缘故,毕竟人要沾烟火气,活出现世的样子,被后世供奉与否是不必相强的,也没有人能够左右。品格高尚不决定事业成败,却可以得道修为,如阳沐草,烧荒之后再吐新芽,一茬一茬延续下去,保留一袭生命的华彩。  
        云梦山是佛、道合集圣地,云梦寺香火旺盛,庵堂施主络绎,到了民国时期遭到焚毁,没落于时代更替的洪波,余留房屋则在“文革”中拆除。与常村相邻乡镇夏李发掘出一块石碑,碑刻文字佐证了鬼谷子王禅隐居云梦山的故事,该碑现仍立于夏李之南一座寺院内。龙王山的人文历史,也印证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的真谛,大凡那位唐代诗人刘禹锡的顿悟来自他的人生履历吧,我们且不去想象这些,只关注眼下便是开启自己智珉的第一课,就河谷里忙当的推土机掀起的一波波土雾沙尘,期许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站在龙王山头,不仅可以环顾四野,聆听近村鸡犬之声,品读过往骡马嘚嘚蹄响,感触一山清幽气息,还可以扇扬思想的翅羽,与山林对话,与鸟鹊细语,与庙祝聊禅,这样的驿站不是投宿的好来处?

       但容易诱发思情的是山腰缠绕的干渠,和共枕渠埂的梯田与村庄,如不同色彩的丝绸条块缝合出斑斓的乡村画卷。
        彤云染西天,耕农罢犁闲。
        挽裤饮清流,撩袖拭额汗。
        浪烟起青苗,埂上话桑田。
        来年无粮缺,夜半人不倦。
       记下这个镜头,也为那位把豫剧调子哼出了味儿的放牧人,遇到他是一种缘,起码让我知道了乡民的日子远比我想象的要优裕。佛讲造化,身在佛地,悟禅在心,人与佛两界传递灵犀,其实就是我们说的心灵感应,所得即所悟。
       我斯时的顿悟是我自己把自己封闭了。沉湎于小院落叶箭竹的盘桓,久了,饮一杯酒,未必能再写一首诗,诗化的东西失真而迷眼;饮泉,清洌从手捧里溜走,向远方去;把相思的芽栽进窗台花盆里,蒲扇唤风来化露珠,帘被雨打湿;帆泊等潮,悠在蛙鼓节拍上,独自沉吟。回味是嘴嚼的收获,记忆残片有时成裹脚的绢,压缩行走的步差,脚变小了路逾显盘曲……

       河的风夹带着春日的热,催足着自己的行程,迈开步下山来,沿河岸土道西行,村庄渐来渐近。再回眸龙王山,忽然感觉到人在高卓,纳入视线的风景是一样的,而站在平地看山,由于角度不同,呈现出的山姿亦有差异,唐如人刻意放低自己,便缩小了内心世界,家乡再美,故国再大,也不会感知龙的存在,何谈参悟“有龙则灵”禅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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