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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笔记:郑州散记

作者:艾平      阅读:2043      更新:2019-02-15

       到过郑州紫荆山公园的人一定很多,在雨天徜徉其中者未必络绎,刻意安排自己来观光的过路客可能更少了,于是我便有机会成它在特定时间的见证人,纳入视线的景色为我铺开一条欲罢不能的道路,在雨丝如织的晦茫中,踏寻一片属于自己心灵的圣地。
       其实,昨天我已来过园子,在汽车客运总站下车后,转乘962路公交到了紫荆山公园,打算由此搭车去龙子湖校区。下车时我竟忘了搁在身边的电脑附件,幸亏旁边一位大婶提醒,才不至于误事。郑州人的热情和善,我早已领略过,问路称呼一句大哥大婶,问题也就不是问题了。
       收拾好行囊,我向候车亭走去,偶然瞥见街角栅栏铁门敞开,里面热热闹闹,适逢4·15国家安全法宣传日活动,树上披红挂绿,宣传版面呈环形陈列,解说词从喇叭传出。我走到一张桌前,向佩绶带的宣传员要了册安全法规读本,翻了几页觉得挺好,看时近中午不便久留,便出了园门。
       儿子接过带来的新购电脑,心沉片刻,接着道说在寝室丢失的电脑暨内存资料的苦恼。为打消他心间不快情愫,我倾力现出不在乎的表情,擎着那本半道得来的册子一再说,人安全就好,切莫损失了物品再损好心情。当晚,我投宿在庙张客栈。
       庙张村隶属郑东新区,位于龙子湖大学城西,步行约二十多分钟路程,这儿早已不是乡村模样,由于土地开发合村成镇,安置房排排筑起,街道通衢,屋宇楼阁隔成井字形条块,宛然城市布局。社区村民大多将赔偿房屋出租,自己靠收租金生活。在与几个马路清洁工闲聊中,得知他们就是坐地户,个个都拥有千万资产,勤劳基因涌动,找份工作打发时间。朴实如斯,伟大郑州人也。
       新兴旅馆老板不是庙张人,系租房开店,听口音不会出郑州市。郑州的方言与平顶山近似,两地相隔几百里地,有着语言上的通达,或有迁徙的故事。据那几个清洁工介绍,庙张地域原为黄河淤积而成,土地肥沃,在以草木灰做肥料的年月,亩产达到全省最高值。同时他们又说,摆脱世袭农民命运的机遇,光顾到自己头上,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在庙张变迁历史上,黄泛区定义给我提供了一丝光,移民是个回避不了的问题,哪里有草往哪里赶羊是通俗的道理,民间走向的原始动机概莫如此。这么一说,我与郑州人仿佛套上了近乎,没有了外客的局促,便打开心窗任万象扑入,我且择惠光而沐浴。

 


       走进雨中的园子,别样的感受在别样的见闻,迎客松像一位守门老人,向我述说这儿的沧桑。我上前张臂不能合抱树身,便寻思它的树龄,年轮是标贴。我无法知道这些,只晓得一块荒地上,草和灌木由于缺少阳光水分会消失,松树则可以生长下来,挺立千百年。松树开花也很美,花色多以红和粉红呈现,由于松花无瓣、松叶稠密而被人忽视了。
       迎客松周围一拨儿幼松生机盎然,其间草坪上,十几只白鸽或觅食或张望,忽聚忽散,蹿蹦跳跃,落拓自如。我一边拍照,一边蹲身端详。一忽儿,从迎客松枝桠扑落一干白鸽,凑成更大鸽群,招摇在雨雾朦胧中。这时,一个放鸽人出现了,只见他趋到太阳伞下摊位前,顾自吹起口哨,哨音伴在气流弥散开来。冈麓有座竹舍,犹似农家山隅的扎棚,没有固定建筑风格,飞檐斗拱,又参差兀秃,白门镶嵌其上,屋脊和窗台皆有白鸽翘首,似在守望什么。
       走上前去,竹舍里传出咕咕的鸟语,端的是鸽子栖息的鸟舍,在园子里做个训鸽人挺好。鸽子心性恋家,灵敏自洁,记忆力超强,人们常用和平鸽指代幸福生活,加冕怀此愿望的军人政客为鸽派,而把好战乐斗的另一拨人称作鹰派。老鹰凶悍霸道,兀立山头,与人类秉性反驰。国人珍爱白鸽,不仅是一种文化嗜好,还代表一种精神,在风雨如晦的天气,依然自由飞翔,没有哀叹和卷缩。
       记得故乡老屋未拆除时,檐下有几处土洞,鸽子筑巢那儿后,时常见到它抖翅欲飞的样子。奶奶在雨雪天老洒些谷物在院子里,供天使们啄食衔去,打发好它们的岁月。有次回老家,忍不住玩心,我搬梯子掏出一对白鸽,剪去一段翅羽带回市区。当时我住一楼,窗前盖一小院,院内堆放些杂物。鸽子撒进去后,院子仿佛有了生机,儿子把鸽子当小朋友看待,从画本上找些饲养方法出来,鸽子也时常栖息窗台上打咕咕,像交流什么。
       有一天,儿子一脸惊讶告诉我,鸽子少了一只,我打开院门,翻遍存物也不见鸽影,忽然想起家属院闹过黄鼠狼。接着,儿子要我放生,理由是鸽子有灵性,没有说话的,孤伶。童稚好笑又真诚!
       于是我说,过几天宰吃了吧,鸽子血大补。不久,剩下一只鸽子也失踪了,连一片羽毛都没有留下。“也许鸽子听到要宰它,飞跑了。”儿子的说法也是我后来的愿望,有些事想起来懊悔,在于我们学会了以平等心看待小生命,意识到没有给它们自由而做了元凶。飞禽的天堂在林地,走兽的乐园在山壑,鱼类的宫闱在水乡,犹如人生存空间在和平天地。
       园子里的路面既有瓷砖平铺,又有石板镶嵌,水泽泛光其上,香樟夹道而立,翠色绵延到林木深处,沿路走起来没有止步的犹豫,皮鞋敲打地面的响动,把寂寞抛在后面。再回头,老松树依然抢眼,静静地站在它的哨位上,枝叶间一珠珠白点隐约可见,那是鸽子的身影,遂题《雨园》小诗:
       兀立街角兀自闲,撑起手臂作巨伞。
       雨打鸟飞栖巢枝,籁鸣绝唱不复前。
       园空徒留石板道,旧路人稀相逢难。
       树隐闹市伏白鸽,高风不过松蓬巅。
       松树与白鸽相伴,委实给人合璧的感觉,一个洁白无瑕,温良可人;一个自强不息,蓊郁茂盛,这也是我们民族性格的象征,所谓良禽择木而栖,理在相互结合,共赢于团队精神,人性之光亦是传统文化的折射。

 


       踏石台阶走上丘冈观景台,来到六角亭下,背靠木栏小憩。雨丝纷飞,惹人发古思幽,远帆渺然,只为江河奔流,沧海桑田,曾经这样或那样。
       观景台有一个篮球场大小,铺灰色大理石方砖,雨落其上,擦亮如一面长方形镜子,映出周围树木枝叶的倩影,宛然一幅墨绿水彩画铺展开来。护栏由汉白玉石雕砌成,雕纹突兀,图案精美,龙走游步,花瓣开阖,形态各异,王宫气息呼之欲出,现代工艺叹为观止。
       三千五百年前,商代建都城于此,王公贵族在斯地莺歌燕舞,饮宴狂欢,而今作别何去,只留黄土一丘,给后人一个警示。由此上溯到五千多年前,大河村的先民们告别洪荒时代,踏进文明的门槛,王城落脚郑地,成为华夏第一古都。郑州悠久的历史光廊,跨越人类的整个文明进程。
       每一阶段文明史都有其时代烙印,商代人好酒擅饮,从墓葬出土的文物来看,几乎都有酒器随葬,花样奇多,被称作喝酒喝跨掉的朝代,言不过其实。酿酒靠粮食,在小农经济不发达的古代,先民们能否吃饱肚子很遭质疑,甭说糟蹋农粮了,民怨可想而知。唐如人人都想喝两盅,百姓懒于种地,官吏上班打瞌睡,朝廷乱发旨意,能不乱套?奢侈品发酵,淫乐风不衰,历来是导致民族自信心滑坡的润油和资源贫匮的仓鼠。修缮古代文化遗址,打出文化品牌,不惟旅游需要,启示后人透过古人的墙篱,看到历史发展脉络,为当下提供参数,点亮生命延续的火炬是其本意。
       观景台尾端独立一棵香樟,水气淋淋,翠色可人,仿佛一位礼仪小姐静候大厅,等来客解说这里的历史渊源。一位年轻男子上来后,边招呼拉后的女儿,边向观景台走去,鞋子踏水发出的啪嗒声,成为打破寂静的唯一响动。小女孩走到护栏前,手捋一下前额后,甩了甩发丝,使劲踮脚望什么。或然姥姥故事里的启迪?或然老师的作文命题促她来找灵感?
       在小女孩翘望当儿,树丛间哧哧飞出两只喜鹊,冲向远方,她眨巴着眼睛靠向男子——喜鹊会飞到那里去呐?
       坐在凉亭木椅上,环顾周遭,百尺阔台惟雨声淅沥,绿荫环绕,遐思接踵来访。想往日喧嚣的来处,可有人环视市貌,喟叹人民的创造力,打造了一个日新月异的郑州;想战争破坏的严酷,在硝烟弥漫的中东地区,儿童每分到一支外援的铅笔,眼里都会充溢泪水;想这儿曾是中华源头一脉,铸造过鼎盛,又坍塌于历史风雨,朝歌换调,西周接管了商代的遗产,554年商朝历史告罄,华夏民族从新定义自己的走向......
历史上朝代更迭或在百年,或在几百年时间,如星光闪烁,各呈炫丽,与宇宙比可谓一瞬。面对空寂,人想得更多的还是生死问题,它贯穿人一生的时间,又非人自己所能掌控得了。
       中式葬礼以隆重作昭告,衬托亡人的身份和在生者心目中的位置,使原本简简单单的事情变得幽深凄迷,加剧了人们的畏惧心理,继之,光怪陆离乱象惹人多思,不禁悲从中来,打折了活下去的信心。佛家把逝者看作到极乐世界脱胎换骨,等待分配下界,投生人家,还芸芸众生一个心安理得境界——死不过是去仙界一次旅游。其实,“睡觉如小死”的民间老话业已诠释了佛家说辞。
       佛言前缘,万事有因,因袭旧制,民复走老路;承继佛门衣钵,必得去化缘;接纳坏风气,一准行恶途上,因而佛眼看生灵作蝼蚁,推着比自己身体大的食卵行走是份苦差。佛法普度众生在一个空字,万象纷纭,拂尘一扫皆无。《佛经》蕴含的哲学思想,我辈理解仅限于菩提叶上的一水珠。
       换言之,人就像一粒珠子,落地之后开始滚动,在滚动中消耗自己,搞得遍体鳞伤,最后停滞极限处,不再动弹。因而心有佛念,燃香为炬,拜拜菩萨下山一路轻快,实则空心瓶里装菩提,叶摇禅意生,减去了心理负荷,焉有不精神?
       放松对目标的牵挂,生命就可以从容,奔袭的目标或在咫尺间。白岩松在写给儿子一封信中,要他不争第一,那样太累。会生活者,把拥有的日子当一枚硬币,只看到图画纹脉,无视镌刻的字码,猜测正面与反面本是游戏,不如该做什么只管做去。
       下午三点光景,雨点稍稀,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踩着水气走上冈头,一边欣赏雨景,一边私语什么。透过树叶间隙俯视园外,我见马路上人车依旧熙攘,心念打车地点,欲离去时,一只麻雀落在亭子下,边啄食地上食屑,边举颈环顾,样子可爱极了。须臾,从檐上又飞进三只麻雀,蹿蹦一起,间或互啄逗乐,没有一丝怕人的迹象。歇脚凉亭的两个女生,也睁大好玩的眼睛,仿佛与禽类进行一场对话。
       郑州闹市区有这么个地方,逍遥于尘嚣之外,加深了我对这座城市的理解和留恋。我把拍下的照片一张一张发到朋友圈,让大家分享一下我的见闻,已而,信息源源而来。在郑州工作的表哥晓晨,感知我在紫荆山公园,接着打电话问询,我告诉他此行目的及返回的理由。
       兄弟之间或有灵犀,洞察之明,一点微火就够了。不由想到十多年前,我在山东曲阜准备起身时,发手机短信给他,言自己在外地。表哥打电话一再询问返程时间车次,要我在郑州站下车,叙叙兄弟情。时近午夜,我与同行的朱光娣下火车后走错了出口,等候的表哥恐我有闪失,不停打电话联络,语音中带着焦虑。见面后,他嗔怪道:“表兄弟里,只差你没来过我这儿。”我知道忙不是理由,疲于奔命是实情,我怎好说出口呢。安顿好食宿,他嘱咐一番方离去。
       躺在旅馆床上,朱光娣有感而发:“你哥待你不错哩!”我说,“当然啦,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孩子,我在农村生活十年,童年记事最清。”往事历历在目,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真有人生来去匆匆的感觉,最留不住的是岁月。

 

 

        我多角度拍照的一个选点,是悬挂在丘冈石墙上那块标牌。标牌由黑色大理石制作,上书《郑州商代遗址》,楣头镌刻小字为“国务院公布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在园子转过几个地方,皆止步于施工拦网前,掉头回走中又不时转眸,怎奈时间不容我阅读那里的一石一碑,触摸远古的气息。后来查询得知,这座位于金水区金水路的公园,只是商代旧城遗址的一部分,整个公园被金水河与道路自然分隔成东园、西园和南园三部分,看来我还是孤陋寡闻了。
       到郑州便迷失方向,至今弄不明白火车站正门朝向,经常是坐一路公交车,再问下一路车次,就像竹竿通一段是一段。
       06年我与同事到省劳动大厦参加业务培训,签到当天闲着没事,便到街面上遛达。郑州市貌不似现在繁华,马路两边楼房少有雕饰,车流不堵,行人在十字路口等候绿灯亮起,夹道植树在夕阳下幽幽郁郁。我边散步边看街景,不觉拐过楼角,再走一程,撞进一条胡同,见那里铺面林立,小吃样样俱全。顺胡同往前走又拐一弯,我便记不得来路了。
       打电话给在宿舍的同事报忧,同事正娱于牌场,嗔怪几句忙他的去了。同事没有枉说,未出方圆十里,居然把自己丢在那里都不知道。自嘲之后,我学会运用参照物指向,把经过路段有特点的建筑物默记在心,用左拐弯右拐弯术语代替西拐东拐土语,靠这种原始的办法,我在学习余暇跑到黄河边游览一番。
       想起脚步老跟不上城市的节拍,我便有搬到乡下居住的念头,可又一琢磨,人与鸟儿毕竟分属两个自然层面,没有可比性,人类具有的优良品质和福祉,禽类永远不会知道,昨天我的一段经历即是写照。
      4月16日下午,我从龙子湖打车返回郑州市区,正赶上雨下得紧,又逢周日,公交车上挤满了人。上车后我只得背靠座椅站着,夹在人堆里委实憋闷。一位着装得体,面相和善的男子让座给我,看他比我小不了几岁,忙摇头称自己站得住,这时,临近一个女生起身,口称我叔,叫坐她让出的位置。凝视车窗外,凉雨霏霏,我被同车共乘者的情操温暖了一路上,也成我冒雨重游紫荆山公园的致因——一座城市的文明状态往往彰显在公益场所。
       如果说郑州一切尽如人意,未免给人往脸上贴金的感觉,哪条河里没有烂泥?譬如我也有被欺生的时候,坐上蹦蹦车绕着一个点兜圈圈,订过神来,人已去多时了。那次忽悠我的大嫂操豫东口音,地地道道的郑州人,亲切感是不褪色的标记,似曾相识只缘同饮黄河水。
       黄河怀抱沙石奔腾,一路上沉淀,一路上荡涤,沉污藏垢被消化溶解,郑州包容得下四方来客,有她拂尘同化的妙手,理解与宽容并肩而行,借鉴历史经验跟与时俱进同步进发。于是,我眼前又闪出紫荆山公园那块扇形语标——《平等自由》,仿佛看到一只只翔舞的白鸽,正把中原明珠字样织缀上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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